隐藏路线

“不可能是他们。”

瑞恩在汽车后备箱里一阵翻找，终于摸到了自己的秘密武器：一把线圈枪，还有一袋面粉。“关于利奥·哈格雷夫斯的嘉年华，你知道多少，我的猫科朋友？”

“只知道他们是一群四处漂泊的英雄，专门对付劫掠者、军阀、危险的基因者和疯魔。”原子猫背靠着车答道，“他们免费帮助各地社区，然后继续上路。他们是现代的游侠骑士，不是刺客。”

“没错。”瑞恩承认。这也是他敬重这个团体的部分原因，哪怕他们给他惹过那么多麻烦。“但他们也是讲求实际的骑士。打起来从不留手，下手又狠又快。而且跟大多数基因者不一样，他们真的会运用小队战术。”

“听你这口气，好像跟他们打过。”

“是打过。”他们还害他重置了不少次，尤其是在早期的循环里。“四年前他们杀死血流的时候，我就在场，被卷进了双方的交火。一般来说，我很喜欢凑热闹，不过那一天，我失去了很珍贵的东西。”

“是东西，还是人？”

好敏锐的猫。

瑞恩就是在那天喝下灵药的，本意正是为了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。当时他还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存档点，结果被困在了一条不够理想的路线里。

一条让他与蕾恩失散的路线。

想到这里，瑞恩望了一眼地中海，初升的晨光映在海面上。原来，那名刺客把基地设在了锈镇与老港口之间的一处船舶坟场。他先前在岸边见过的超级油轮，不过是这支大军的排头兵。

油轮、船只，甚至飞机的金属残骸排列在沙滩上，被海水侵蚀得锈迹斑斑。船底和空客飞机的机腹都成了藤壶的家，每一具钢铁尸骸之间都留有狭窄的通道。那个IP地址的信号来自附近一间孤零零的车库——一座半嵌在游轮内部的金属棚屋。大概是个拆解作坊，靠搜刮残骸、倒卖零件为生。

北面出现了含雨的毒云，奇怪的是，它们正逆风朝港口移动。是迪纳米斯干的吗，把污染物从锈镇吹走？

原子猫抱起双臂，想起了什么。“爸爸有一次告诉我，他多年前跟嘉年华最初的那批成员交过手，那还是他和妈妈收养纳尔西妮娅之前的事。当时奥古斯都还在建立自己的势力。他杀了嘉年华一半的成员，把剩下的人赶跑了。”

好吧，他们如今是回来完成当年的任务了。迟到总比不到好。

“但我从没听说过他们有谁能操纵玻璃。”

“他们的人员更替很频繁，所以这位可能是新招募的。”瑞恩答道。考虑到对方能隐形，又经常用炸弹或普通手段杀人，这样的基因者确实可能一直不为人知。尤其是在目击者全都死光的情况下。“车不能再往前开了，我也不能带任何有屏幕的东西。我基本可以肯定，对方能感知并控制很大范围内的玻璃。”

“多大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瑞恩把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一起扔到后座上，只留下核弹和兔子毛绒玩具。“说不定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
“好，那我就待在车旁边。如果半小时内你还没给我信号，我就叫双足飞龙来帮忙。”原子猫做出了决定，“你面具上的护目镜呢？”

“笨蛋，那又不是玻璃做的！”瑞恩答道，“那可是外星材料！”

“行吧，那这个……这是面粉？”原子猫皱着眉头看向瑞恩的玩具，“你要给对方烤个蛋糕吗？”

“保管对方料不到。”

原子猫勉强笑了笑。“我知道你不会听，但还是请你别干蠢事。”

“放心，我的命可不止你那九条。”瑞恩收拾好东西，朝车库走去。

不过，要说他心里不忐忑，那肯定是假的。嘉年华的成员都是强大的基因者，而那名刺客已经杀过他两次了。一步走错，可能就要再次重置，何况双方过去的恩怨也让他绷紧了神经。

来到锁着的门前，瑞恩意识到，现在正是来一场潜行任务的绝佳时机。但他很确定那是白费工夫，而且他向来没那个耐心。

于是，他用线圈枪朝门锁开了一枪，电磁加速的弹丸径直穿透了钢铁。“老无所依！”他大喊着，端枪走进车库。

跟电影里不一样，门后没人拿霰弹枪迎接他。事实上，这间车库里既没有汽车，也没有发动机或船舶零件。

里面放的是计算机服务器。

总共有几十台，显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，全都接在一台独立发电机上。两台空调不停地为它们降温，线缆穿过地上的孔洞，大概把这套系统接入了迪纳米斯的地下电缆。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，只有一把椅子，四周环绕着屏幕。

另外，瑞恩发现自己能清清楚楚地透过窗户看见船舶坟场，可刚才从外面往里看时，他却没看到任何服务器。这里肯定动用了某种光学障眼法。

没错，这可不是最近才弄出来的。对方布置这座安全屋，少说也花了几个星期，甚至可能是几个月。

瑞恩走到电脑前，五块屏幕上此刻都显示着无聊的屏保。看来他捣毁了行动据点，却让神秘刺客逃走了。

至少，对方想让他这么以为。

快递员毫无预兆地暂停了时间，打开面粉袋，原地转了一圈。他把白色粉末撒向四面八方，屏幕、窗户、服务器，还有各个角落，无一遗漏。

一截人形躯干就在他身后显现出来，站在角落里，手中举着一柄只露出部分轮廓的剑。

原来你在这儿。

面粉撒在了某种隐形盔甲上，于是瑞恩特意花了点时间，在胸口写下“杀了我，我是变态”。时间恢复流动时，那道身影发现一把线圈枪正指着自己的脑袋，顿时僵住了。“抓到你了，隐形小子！”瑞恩忍不住得意起来，“还是该叫隐形姑娘？我一直分不清。”

“我的动作会比你扣扳机的手指更快。”隐形小子答道，古怪的盔甲把他的声音闷在里面。

“咱们这是在玩幸运的卢克吗？我拔枪比自己的影子还快……甚至比时间都快！”

“我不认为你真的暂停了时间，切萨雷·萨比诺。你只是制造出了那种假象。”他回答得无比平静，“还是说，你现在叫瑞恩·罗马诺？”

“瑞恩。”快递员答道。他试着辨认对方的声音，但盔甲把声音遮得太严实了。“不过，我不记得咱们见过，嘉年华先生。”

身份被识破，那人懊恼地叹了口气。“我们见过。只是那时你不知道我的存在。”

“啊，我还在想，你到底是新人，还是一张隐形的王牌呢。”瑞恩若有所思。嘉年华要是藏着这么一位干员，那他们的许多战绩就说得通了。“那么，我该怎么称呼你？”

意识到只要自己不先动手，这一架就打不起来，神秘的基因者彻底显出了身形。他从头到脚都裹在亮蓝色的玻璃中，这层材质让瑞恩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人。盔甲毫无形体特征，脸部圆滚滚的，像个没有五官的人偶，让这个义警显得颇为诡异。

瑞恩明白了，这个人以某种方式扭曲盔甲周围的光线，模拟出隐形的效果，或许运用了与柱状透镜技术相同的原理。要做到这一点，所需的控制力之精细，快递员几乎难以想象。不过，这一招也没法让他躲过烟雾或雨水。

这是个强得可怕的橙系基因者。

“你可以叫我裹尸布。”玻璃人把头歪向一侧。“既然你没在所谓的‘暂停时间’里朝我开枪，我猜你是想谈——”

瑞恩把面粉袋砸在了他脸上。

隐形小子一声不吭地站着，纸袋从头盔上滑落，掉在地上。他脸上沾满面粉，现在看起来像个小丑。

“这可真够幼稚的。”刺客一边说，一边掸去头盔上的面粉。

哼，他可是杀了瑞恩两次。快递员完全有资格小肚鸡肠一回。“别怪我不收枪。”时间操纵者说道，毕竟这位临时东道主手里的剑仍然威胁十足。“你最近暗杀了不少人，我还没排除杀掉你的选项。”

“你和至优者都不必担心我们。”那人抱起双臂，“我们眼下的目标是奥古斯蒂和超能帮。”

“哦，那你黑进迪纳米斯，想必纯属意外了。”

“那只是为了揪出混在你们公司里的渗透者。”基因者嗤道，“说实话，你居然能追查到这里，我很意外。我已经非常小心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
瑞恩没心情给他答疑解惑，尤其是在被他杀过两次之后。“你为什么要杀死码头上的斩马刀和他的同伴？”

“听这语气，你是在生气？你居然会在意，倒让我意外。”玻璃基因者无视了指着自己脑袋的枪，走到屏幕前，坐进椅子里。“据我所知，你们两个根本没有过交集。”

“也许有过呢。而且到目前为止，我还没看出他做了什么该死的事。说真的，据我所知，他在组织里的地位相当低。”

那人双手交握，这姿势让瑞恩想起了恩里克·马纳达。“你知道他们在码头运的是什么吗？”

“糖果？”

“化学品，要送到奥古斯蒂在伊斯基亚岛上的要塞实验室。他们的极乐就是在那里生产的。”裹尸布纠正道，“之后，毒品会通过船只和潜艇，运往意大利、西班牙、法国、土耳其、利比亚各地的分销商手里……这种毒品的成瘾性极其强烈。各地社区还在挣扎着从战争中恢复，奥古斯都却用它来瓦解这些社区。”

“所以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不管奥古斯蒂怎么把自己宣传成友善亲切的邻家黑帮，他们造成的伤害都远远大于贡献。”基因者断言，“就算斩马刀没有亲手杀人，他保护这批货物，也是在间接支持一个每年造成近两万人死亡的组织，光新罗马就占了三千人。”

“所以，如果我没理解错，”瑞恩咳了一声，“你打算制造更多暴力，以此减少暴力？”

这位义警似乎多少也意识到了其中的虚伪，因为他靠回椅背，沉思起来。隔着盔甲，瑞恩看不清他的肢体语言，但他似乎很矛盾。

“我不喜欢这样。”他承认，“真的，一点都不喜欢。我更愿意靠谈判解决，或者把罪犯关进监狱。不管别人怎么说，杀人这种事是永远也习惯不了的。就连嘉年华里的队友，也不赞成我现在的做法。”

瑞恩不禁猜想，是整个嘉年华都潜入了这座城市，还是只有裹尸布在打前站，为队友做准备。他怀疑新罗马不止这一个干员；光凭一人之力，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。“我闻到了‘但是’的味道。”

“但是，局势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，我们若是什么都不做，情况只会更糟。奥古斯蒂的头目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未遂，事后却只是被人拍拍肩膀，就能走人。没有政府能把他们关在牢里，迪纳米斯又太害怕奥古斯都，不敢真正采取行动。”

他说得有道理，但这套论点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。“好吧，那你就试着杀掉那个无敌的家伙吧，祝你好运。毕竟又不是人人都试了好多年，结果毫无进展。”

“奥古斯都或许自称为神，但他终究只是个人，而且正在衰老。他不可能独自沿街贩毒，也没法一个人收取贡金。他需要设施、士兵和金钱来施加影响；没了臣民，国王就只是个戴着王冠的人。我们或许无法击败奥古斯都，但我们可以摧毁奥古斯蒂。”

“可为什么是现在？”瑞恩问，直觉告诉他，还缺了些什么。“眼下还算太平，奥古斯都也一直窝着没动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手？”

玻璃人沉默了几秒，显然在权衡是否该透露情报。最终，他还是说了。“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。”裹尸布指出，“这座城市的各方势力之间正在酝酿一场战争。如果不加以阻止，这场灾难可能引发新一轮基因者战争，带来更大的浩劫。”

“啊，所以你也在追求自己的完美通关？”

“完美通关？”令瑞恩欣喜的是，裹尸布似乎听懂了这个说法。“可以这么说，但世上没有完美结局，快存。只有对某一群人而言最好的结局。”

为什么唯一听得懂电子游戏行话的人，偏偏是那个曾经杀过他的家伙？这世界简直没有天理。“要是有一种不用杀人就能扳倒奥古斯蒂的办法呢？”

“你有吗？”裹尸布问，听上去还带着一点期待。“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。”

“这次没有。”瑞恩答道，“但我会找到的，我保证。”

裹尸布默默打量了他几秒。值得肯定的是，他似乎并不排斥这个想法。“好吧，虽然可能性不大，但如果你真的找到一种不用杀人就能瘫痪奥古斯蒂运作的办法，那……是的，我会采用。”

很好。至少他不是那种根本不吃外交这一套的惩罚者。瑞恩已经看见了通往蕾恩的完美路线，也看见了化解局面的办法。

“除此之外，我得请你不要透露这个地方的存在，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在新罗马。”义警解释道，“我们与你和至优者都没有过节。事实上，等你们清除了队伍里的破坏分子，我很乐意与你们合作，把新罗马变得更好。不过，如果你转投奥古斯蒂或超能帮，就做好与我们交手的准备。你这个基因者实在太强了，我们不能不趁早除掉你。”

瑞恩沉默了片刻，一切都明白了。“我都不知道该受宠若惊，还是该火冒三丈。”

“你考虑过加入他们？”这名基因者听起来只是好奇，但语气里仍透出了一丝紧张。

“才——没——有！”瑞恩撒谎道。好吧，他肯定不会加入超能帮，但那是另一回事。“不过我很好奇，为什么你觉得可以对奥古斯蒂下手，却不对付迪纳米斯？”

“迪纳米斯尽管有种种缺陷，但确实在努力重建一个多少能运转起来的社会。”裹尸布勉强承认，“这家公司存在系统性的腐败问题，锈镇就是明证。但它也是欧洲的一股稳定力量，而且等埃克托·马纳达退休后，它仍然可以改革。奥古斯蒂就不一样了，超能帮更不用说。”

义警仔细打量着瑞恩。“顺便说一句，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，白面殿下？”

这个揶揄似乎让基因者觉得有点好笑，但他仍然专注于眼前的正事。“谢谢你救了那家孤儿院。我直到袭击结束后才得到消息，根本来不及赶到。我没想到你会把能力用在正道上，但很高兴你这么做了。坦白说，我曾担心你会步血流的后尘，或者追杀我们报仇。”

“他病了，死对他来说不过是种解脱。”瑞恩答道，“我永远也忘不了的，是你们害我和蕾恩失散。”

玻璃人一言不发，两人之间的沉默绷得越来越紧。

瑞恩把枪口抵在了他的头盔上。“你知道她在哪儿。”

“知道。”不得不说，对一个被枪指着的人而言，这名基因者的语气镇定自信得惊人。“行动开始前，我就摸清了这座城市的每一股势力。不过，她那边的难点不在于知道她的位置，而在于怎么抵达那里。”

“她在哪儿？”

基因者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斟酌着措辞。“这么多年，她一次也没联系过你。”

“她没法联系。”瑞恩答道，“都是因为你们，她才不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
“你闹出的动静从来不小，也从不介意让人知道你的真名。要说这四年来她从没听说过你，我一秒钟都不信。”

快递员的手指抽动了一下，险些扣下扳机。“你在暗示什么？”

“显而易见的事实。她从来不联系你，是因为她不想。而且我想，你心底其实也明白，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。”

瑞恩在面具后怒目瞪着他。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

他思量着该如何利用这些情报。很明显，嘉年华正作为第四股势力在新罗马活动；他们就是隐藏路线。不过，他的重心是找到蕾恩，而他已经看见了通往她身边的路。这名刺客是他抵达她身边最大的障碍，如今，他已经知道化解局面的完美办法了。

他已经能看见了。通往蕾恩的完美通关。

“你被跟踪了。”

瑞恩被打断了思绪，望着裹尸布眨了眨眼。“您说什么？”

“你被跟踪了。”裹尸布望向窗户，倾盆大雨正从外面拍打着玻璃。透着病态黄绿色的雨水一沾上玻璃便开始腐蚀，连金属墙壁也未能幸免。

不。那不是水。

是酸。

不可能，他开车和使用手机时都很小心。除非……

“DNA追踪器。”瑞恩恍然大悟。

他就知道自己该看看那些小字条款！

外面响起一声爆炸，瑞恩知道，原子猫正在拼命。裹尸布一言不发地隐去了身形，盔甲上的面粉全都落在了办公桌旁；他一定是改变了玻璃层的结构，把面粉抖落了下来。

瑞恩举起武器，正要冲出门去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有个东西在屋顶上，正朝他的位置爬来。

毫无预兆地，一条线缆触手破开车库的天花板，直取瑞恩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