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中的敌人

瑞恩讨厌病房。虽说方便清洁消毒，但那一成不变的白色总让他觉得恶心又孤独。

孤儿院那场战斗结束后，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。迪纳米斯将院里的人撤走，送到集团旗下的一家医院。遭心震袭击的那个女孩已经被药物诱导入睡，躺在温暖的病床上，旁边摆着呼吸机和脑部扫描设备。双足飞龙站在窗边，显然正努力抵抗睡意。

“她会没事吗？”瑞恩问双足飞龙。两人已经守了女孩一阵子。“按我的经验，人是能从心震的‘大脑连接’中恢复过来的，不过事后还要用药让人睡过去，我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
“医生说，她的脑电波模式非常异常。”双足飞龙告诉他，“他们会留她观察几天，直到确定不会有后遗症。”

瑞恩有些担心，不禁怀疑，自上次见面以来，心震是不是又精进了自己的能力。至少这一轮里，那个恶毒的疯魔已经死了，信使也能松口气。

恩里克·“黑棘”·马纳达恰在这时走进病房，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精美的花。

“哎呀，看来该道一声恭喜了。”这位公司的幕后谋划者将花放到窗边，“依我看，手段稍嫌粗暴，不过罗马诺，你会造成附带损失，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。”

“孩子们会怎么安置？”双足飞龙问道，听语气，她和这位上司相当熟悉。

“我们会照顾他们。”恩里克说，“他们会被安置在远离锈镇的一处安全场所，已经有不少人表示愿意收养。总不能让人说迪纳米斯不重视家庭。”

果然，他们要拿这件事大做宣传。“嗯，我相信，在我把那些照片发到迪纳网上之前，大家就已经很关心他们了。”瑞恩悠悠说道。

“说起照片，罗马诺，你让我非常失望。”恩里克责备道，“我记得我说过，你现在叫时间领主，可你在照片里给自己的介绍却是‘快存和他的猫’。如今损害已经造成，再想纠正这个错误，说不定都来不及了。”

“等等，你在意的是这个？”瑞恩很惊讶，“我们出去小小冒险了一趟，你不生气？”

“我为什么要生气？”恩里克反问，竟也真的很惊讶，“你和原子猫救下了一家孤儿院，还狠狠打击了这座城市的地下犯罪势力。你们干得不错。”

“是啊，可我翘了训练，而且你说过，你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人。”

“我是不喜欢，但我想你有一点误会。只要愿意承担后果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如果你的行动取得了胜利，那么无论有多不负责任，显然都是在迪纳米斯的充分授权下进行的；如果你搞砸了，那就是你擅自行动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如果我成功了，”瑞恩总结道，想确认自己没听错，“功劳归你；如果我失败了，黑锅归我？”

“不，不。”恩里克宽慰道，“你成功了，功劳我们共享；你失败了，黑锅归你。”

这区别跟没有一样。“我很钦佩您的务实精神，长官。您真是个天才，长官。”

“收起你那套假恭敬吧，罗马诺。培训生那边，这种话我已经听够了。”随后，他将双手合拢，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架势。“现在，该说不愉快的部分了。”

“哦，这个表情我熟。”瑞恩说，他见过太多次了。“你准备拿最平淡乏味的语气，碾碎我们所有的希望和梦想。”

“你领会得很快，罗马诺。”恩里克干巴巴地答道，“伏尔甘会被释放。”

双足飞龙愤怒地瞪大了眼睛，瑞恩还是第一次见她失去冷静。“她都企图杀害我们两个自己人了？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

“双足飞龙，我理解你的感受，但——”

“要是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放过她，我就辞职。”

沉默持续着，瑞恩注意到，恩里克羊绒西装上的玫瑰开始长出尖刺，还在微微扭动，仿佛随时准备从佩戴者身上跳出去发动攻击。就连病房窗边的鲜花也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，花瓣旋动起来。

“相信我，”黑棘的声音很平静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，“你的愤怒，我完全感同身受。但我没资格意气用事，你也一样。这道命令是首席执行官直接下达的。”

“埃克托亲自下令？可为什么？”双足飞龙问，几乎要噎住了，“只有她才知道怎么制造那些先进装甲！拿下她，就能打击他们整个组织的运作！”

“我父亲不想招来奥古斯都的报复。”恩里克叹了口气，“我们和他正处于关系缓和期。埃克托先生认为，再一次正面冲突的代价，比把这件事压下去更大，尤其是我们才刚挖来原子猫。如果继续扣押伏尔甘，玛尔斯和维纳斯可能会说动他们的主人下山。”

“今天发生的事，可一点也不像关系缓和。”双足飞龙指出，“你就不能劝劝你父亲，让他改主意吗？”

“我试过了。”恩里克叹息道，“我甚至打电话找阿尔方斯帮忙，但还是没用。如果我们这边死了人，那就另当别论。可你的两名队友和伏尔甘都活了下来，所以给她一个警告，就得放她走。不过，如果她或者其他头目再敢做这种事，那就开战。”

双足飞龙闭上眼，呼吸沉重。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，恩里克。”

“耐心点，双足飞龙。”恩里克说，“肃清这座城市的时机会来的。”

“这话你已经说了两年了。”她指出。

“如果能避免再出现一个马耳他，我不介意再说两年。”

“嗯？马耳他怎么了？”瑞恩问。他听过一些传闻，但都没什么细节。

“沉了。”恩里克干巴巴地答道，抬起袖口看了眼手表，“我得走了。双足飞龙，快存。”

至少他不再用那个名字了。黑棘离开后，鲜花也恢复了静止。瑞恩看向双足飞龙。女英雄一脸愁容，失望地望着窗外。

“双足飞龙，问你个事。”瑞恩清了清嗓子，“私人安保队精锐用的那些装甲……是伏尔甘做的，对吧？”她缓缓点头。“我听说，你们两个以前很亲密。”

“是。”女英雄微微皱眉，“你干吗非要强调亲密？”

“她对你那股执着劲儿，好像……怎么说呢……热烈得有点过头了。”

双足飞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。“不是。”她犹豫了一下才说，“这事……”

她叹了口气，显然不大愿意谈。瑞恩等着，他知道，只要不催，她会开口的。“她以前是我的搭档。”双足飞龙终于承认，“在我加入至优者之前就是了。”

“你的跟班？”

“我的搭档。”双足飞龙强调道，“她动脑，我动手。但上前线的只有我，所以媒体和市民把我们的大部分功劳都算在了我头上。后来，她想换个定位，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，可她是天才，又是迪纳米斯高科技军事力量的支柱，公司不愿意让她离开实验室。她太宝贵了，不能冒险让她参与正面交锋，但她不这么看。她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，得不到尊重。”

哦，所以她一直憋着怨气，最后奥古斯都找上了门，许诺只要她倒戈，就给她一个优渥的头目职位和完全的自主权。“你从来都没发现？看来你们也没那么亲密嘛。”

“她爆发之前什么也没跟我说，我怎么会知道？”双足飞龙恼火地答道，“我信任她。”

病房的门打开了，一只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。“双足飞龙。”原子猫礼貌地点头致意，又确认了一遍门锁，才转向瑞恩，“快存，你说超能帮有灵药供应？为什么这么想？”

“疯魔有没有犯戒断反应，我看得出来。”照料血流那样的人，他有的是经验。“他们一个都没有，而且几个星期以来的行为都不像一般疯魔。这个解释最说得通。”

“蚊子在治疗期间死了。”

瑞恩立刻明白了，双足飞龙却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她困惑地问。

“蜥蜴人。”瑞恩解释道，“蜥蜴人又出手了。他们无处不在。”

双足飞龙盯着他，一言不发。

她知道他识破她了！

“你能正经一分钟吗？”原子猫完全没听懂这个笑话，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
“他也可能是自然死亡。”双足飞龙说，并不怎么介意自己可能就是死因，“我那一下打得很重。”

“也许吧，但如果快存的推测没错，超能帮那些额外的灵药总得是有人给的。”

双足飞龙抱起双臂，若有所思。“私人安保队里确实有人试图帮食尸鬼逃脱拘禁。”她承认道，“但你暗示的可是很严重的指控。”

“显然，迪纳米斯内部有人在帮超能帮。”原子猫直言不讳，“给他们提供仿制灵药、情报和支援，同时掩盖痕迹。这是唯一的解释。”

“我不确定，菲利克斯。”双足飞龙说，“我不——”

“等等，你叫菲利克斯？”瑞恩打断了双足飞龙，望向自己的助手，“然后你的超级英雄代号叫原子猫？”

“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”他撒谎道。瑞恩什么也没说，尽管笑话简直自己就往外冒。这也太容易了。

双足飞龙等了片刻，让他安静下来，才把话说完。“我不怀疑迪纳米斯的一些部门存在腐败，也不怀疑超能帮能收买私人安保队的基层人员，让他们提供情报和支援。奥古斯蒂也这么干，这个问题已经存在很多年了。但灵药是另一回事。要获得稳定的供应，就必须有高层主管或关键人员配合，而这些人都受到严密审查。就连奥古斯蒂也得通过腐败的中间人购买仿制品，才能避开监控。”

“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的。”瑞恩提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可能。

“连奥古斯蒂都还没能做到这一步。”双足飞龙否定了这个猜想，“说实话，我更担心蚊子说的那个地堡。我一直奇怪，超能帮为什么从来不袭击迪纳米斯的设施，也不试着扩张地盘。就连袭击奥古斯蒂，都只是想把他们挡在锈镇之外。”

袭击孤儿院居然都算克制，疯魔是什么德性，也就不言而喻了。“所以，他们一门心思就想要那个地堡？”原子猫问，“挖地堡的时候，他们在尽量避免引人注目？”

“亚当想要的东西，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。”

“那么，我的好朋友们，接下来该怎么办已经很清楚了。”瑞恩说，“我们去废料场，亲眼看看。”

令他懊恼的是，那两人似乎都不怎么赞同。“如果他们这么想要那个地堡，很可能已经把所有强手都部署在废料场了。”双足飞龙指出，“疯子弗兰克的身体力量比我更强，酸雨的破坏力极其惊人，亚当本人不仅实力强大，还极其狡猾。我们也收到报告，说他们招募了大地之类独来独往的疯魔。再加上心震已死，他们会做好遭到袭击的准备。我们需要人手、侦察，还有进攻计划。”

“可这事能成吗？”原子猫问，“还是说，我们又要为了避免‘局势升级’，放过他们？”

显然，恩里克出门时也跟他谈过了。不过，与奥古斯蒂那件事不同，双足飞龙对此似乎颇为乐观。“超能帮可不是奥古斯都。”她说，“尤其是闹出这档子事以后，民众肯定会要求我们出手对付他——”

她止住话头，摸了摸耳塞。

“怎么了？”瑞恩问，“又有深夜广告要拍？”

“是港口。”双足飞龙神情凝重，“那里发生了一场屠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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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开始泛起曙光。瑞恩强打精神抵抗困意，意识到自己早该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

他曾在港口“看见”过那个刺客，而潜水球的交货时间，早在信使本人介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。瑞恩不在场，斩马刀当然也会照常交易。食尸鬼被捕后，超能帮便派沙林独自去袭击那场碰头。

这想必被当成了轻松收下几条人命的绝好机会。

瑞恩把车停在迪纳米斯于港口周围拉起的警戒线附近，副驾驶座上的原子猫菲利克斯嘀咕道：“快存和他的猫。我真该告你。”

瑞恩直视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叫菲利克斯，猫咪。”

“那名字的意思是幸运！”原子猫抗议，“你这辈子都不打算放过这个梗了，是不是？”

“没错，这辈子都不。”

“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快男。”

“我直说了吧。”瑞恩叹气，“听着像你对我有意思。”

“天哪，可千万别！”原子猫的语气里满是讥讽，“我可不希望有谁倒这种霉，你太可怕了！再说，你连半个我都吃不消！”

“相信我，猫咪，我要是真上了你，那滋味会强烈得让你这辈子都没法再从姑娘身上得到乐趣。我发明过几种姿势，威力大得当局都不得不把它们列为违法。”

到了瑞恩第一次与路易吉及其手下碰面的地方，两人只看见尸体，以及正在给案发现场拍照的私人安保队队员。沙林在码头上留下了几个窟窿，显然她并没有坐以待毙；那套空荡荡的防化服已经被回收，里面什么也没剩。瑞恩不禁想，她会不会用什么办法活了下来。

奥古斯蒂成员的遗骸，却让人对他们的生死没有半点疑问。

路易吉和他那些没有超能力的手下被利刃撕成了碎块，尸体抛进海里，鲜血染红了海水。斩马刀的装甲和上一轮一样发生了短路，将他电死；从他胸口的洞来看，沙林趁机直接命中了他的要害，让他当场毙命。武士仰面躺着，一个倒下的战士。

“惩罚者又出手了。”瑞恩喃喃自语，看着杰米的遗体，心里泛起一丝愧疚。他挺喜欢这家伙，这一轮没能救下他，让瑞恩有些低落。

信使知道自己能让这个剑客活过来，也看过太多人死去，早已麻木，但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。

原子猫震惊地沉默了片刻，随后像是整个人都垮了，立刻冲到斩马刀身边。“操，是杰米！”

嗯？“你认识他？”

“是啊，离开家族之前，我们是朋友。”原子猫双眼空洞地查看着尸体，“妈的……妈的！”

瑞恩没说话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他上一次试着安慰别人，结果糟得不能再糟。

“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，我知道。可他家里还有个姑娘啊，老兄。妈的。”原子猫摇了摇头，显然已经悲痛得乱了方寸。“小快男，能载我一程吗？”

“你想去见他女朋友？”瑞恩猜道。

“是啊，我想这消息该由一个老朋友来告诉她。就算是我自己断了往来，至少也该为杰米做这点事。”

瑞恩转向自己的助手，想起上一轮自己是怎么死在杰米家的。“这不是个好主意。”

原子猫眼看就要反对，但好在他还是理智地考虑了信使的话。“你觉得他们下一个会对她下手？”

是的。这场惨剧证实，刺客并不是专门冲着瑞恩来的，而是在猎杀与奥古斯蒂有关的基因者。原来自己并没有一个秘密宿敌，信使为此有点受伤。不过，这仍然无法解释，那个神秘的私刑者究竟是怎么摸清他的冷却时限的。

除了迪纳米斯，还有谁疯狂到敢与奥古斯都手下那么强大的组织为敌，又足够了解瑞恩，能摸清他的时间——

他突然想通了。

“哦。”瑞恩脱口而出，“不会吧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了。”瑞恩说着打开手机，“这可真是既棒又吓人。”一方面，这意味着又有一条路线可以解锁；可另一方面……嘶，那些首领战一定会难打得要命。

原子猫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。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
瑞恩亮出手机，给他看自己循着黑客的IP地址追踪到的位置。“当然是直捣狮穴，把狮子逮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