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7 章
往昔碎片:奥古斯都的罪行
- 意大利,坎帕尼亚大区,2008年12月
朱莉·科斯塔正在照料自己的园圃,催促园中的小麦生长。
绿色光晕流过植株,小麦便结出了营养丰富的紫色籽粒。她花了好几周微调蛋白质的精确配比,提升植株的抗寒能力,并增强它清除土壤污染物的本领。
朱莉只要触碰到生物,绿色系能力便会发动,让她凭直觉理解对方身体的运作方式,一直深入到基因层面。她能对DNA做些小幅改动,仅凭单个亲本就培育出新物种。
这株特殊的小麦,只是农场里众多试验作物中的一种。能在污染地区茁壮生长的小麦,能吸收周围辐射的玉米……她这块自留地里,奇异而多彩的独特植物造物济济一堂。
太阳早已落山,却有一道光照在她身上,让这位三十岁的生物学家停下了动作。
“朱莉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起来像余烬在啃噬木头,“这么晚了还在忙?”
“你好,伦纳德。”朱莉抬头望向悬飞在她上方四米处的男人。那是一个由火焰和炫目光芒构成的人形。“我也想这么问你呢。”
即便利奥·哈格雷夫斯收敛了身体散发的光芒,想直视他依然很困难。他的红色灵药赋予了他化身活体太阳的能力,能将人类的血肉转化为太阳烈焰,并掌控自身的引力。伦纳德曾告诉过她,他始终压制着自己的大部分力量,免得仅仅是身在一处,就将整座城市焚为灰烬。
与许多基因者不同,嘉年华的领袖始终使用真名。他认为这样才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,也更值得信任。不过,这并没有阻止人们给他起一个绰号,一个配得上他那压倒性力量的绰号。
活体太阳利奥。
可惜,这个可怜人每次变身都会烧光衣服。无穷的力量也有它的坏处。
“你丈夫在吗?”伦纳德问她,“我有些消息。”
“他在哄朱莉娅睡觉。”她答道,“你们终于要走了?”
火焰中的男人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。他的到来吸引了几道目光。这个钟点,聚居地里大多数人还没睡;农夫们有的在围墙上巡逻,有的在田间劳作,还有些干脆在外面玩骰子。
科斯塔家的农场里有一幢大房子、几间棚屋、一座谷仓、大片农田,以及几处牲畜围栏。这里住着二十四个人,大多是基因者战争爆发后,朱莉和丈夫收留的难民。久而久之,众人在农场周围修起了木墙和防御工事,用来阻挡土匪和劫掠者的袭击。
事实上,朱莉最初结识伦纳德,就是因为这样一场袭击。他的嘉年华杀死了一名横行当地的基因者匪首,之后便留了下来,确保周边聚居地能够自给自足。
她的丈夫布鲁诺从谷仓里走了出来,一看见伦纳德便露出了笑容。他身材健壮,相貌英俊,黑发蓝眼,腰带上挂着许多把刀。他的能力可以让任何刀刃变得锋利无匹,切开世间万物。木头、钢铁、钻石……没有什么挡得住他。
大多数人听说布鲁诺的能力后,都会以为他是个狠辣的杀手,可事实恰恰相反。朱莉的丈夫是世上最温柔、最善良的人,他唯一用这份天赋杀过的活物就是牛。
当初让她爱上他的,正是这份善良。2002年,为了撰写博士论文,朱莉搬到坎帕尼亚,调查当地癌症高发的原因。作为研究的一部分,她采访了布鲁诺。一项学术课题就这样变成了一段幸福的婚姻。
随后,最后的复活节降临了。
那个奇迹盒……朱莉至今都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一家会被选中,收到那样一个盒子。为什么住在偏僻乡下的一对夫妻会收到灵药?炼金术师那个疯子,又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发给别人?
还没等她回过神,整个世界就已天翻地覆。一个疯子凭着异能大肆破坏,摧毁了萨莱诺;一个名叫梅克隆的极权基因者独裁者占领了中欧;整个意大利都在地毯式轰炸下退回了石器时代。
家里的农场远离人口聚集区,因此逃过了毁灭。布鲁诺决定守在这里,等待尘埃落定。
尘埃却从未落定。
“布鲁诺,朱莉,和你们相处的日子很愉快。”伦纳德说,“不过很遗憾,嘉年华必须迁往别处了。”
“所以,终于还是到时候了,是吧?”布鲁诺显然很难过,“才两个月,可对我来说,你已经是这里风景的一部分了。”
“哈!也许等和平回来了,我哪天会在附近给自己盖栋房子。”虽然看不清火焰后的脸,朱莉却确信伦纳德正咧着嘴笑。“坎帕尼亚真是个美丽的地方。”
确实如此。再猖獗的乱世也改变不了这一点。“那就只是暂别,不是永别。”朱莉乐观地说。
“这里永远欢迎你。”布鲁诺说,“最难过的肯定是朱莉娅。你知道吗?她现在都叫你利奥叔叔了。”
“‘利奥叔叔什么时候来呀?’”朱莉笑着学起女儿的口吻,“‘利奥叔叔是最好的叔叔!’”
伦纳德也笑了。“哎,别说了,你们说得我都舍不得走了。”说完,他叹了口气,“我保证,她过生日的时候,我一定回来。”
“这话我可记下了。”朱莉答道。
“你们的女儿……你们的女儿就是未来,不止一层意义上的未来。”利奥说,“我们必须战斗,让孩子们能幸福地长大。不管他们将来要背负怎样的重担。”
是啊。异能的重担。
布鲁诺和朱莉各自服下灵药后不久,朱莉便怀上了女儿。他们的小姑娘还没显现出异能,却已经出现了基因者次级变异的迹象:抗病、抗毒,器官更加坚韧,伤口愈合更快……
第二代基因者。
朱莉怀疑,这才是炼金术师从一开始就抱有的目的。培育一个能够繁衍后代的超人新种族;一个很快便会取代智人的物种,直到旧人类像尼安德特人一样消失。
“卡拉布里亚最近有个新组织,闹出了不小的动静。”利奥说,“我觉得该让你们知道。”
“那地方不是恩德朗盖塔的地盘吗?”布鲁诺问道。卡拉布里亚黑手党的一些成员拿到灵药后,便压倒当地政府,控制了整个大区。
“曾经是。”利奥答道,“他们已经被灭了。”
“被灭了?”布鲁诺皱起眉头,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一个不剩。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全都死了。”利奥抱起燃烧的双臂,“下手的似乎是卡莫拉的一个分支,但要凶狠十倍。这个组织想把所有黑手党家族统合到同一面旗帜下。一旦遭到反抗,他们的基因者就会杀得一个活口也不剩。这让追查他们的成员变得极其困难,那些被他们控制的聚居地,甚至不肯跟外人说话。”
“你们会去对付这些人吗?”朱莉担忧地问。卡拉布里亚离坎帕尼亚并不远。
强大的红色系基因者摇了摇头。“皮提亚希望我们北上,对付梅克隆。她预见他会在几年后研发出轨道武器,最终酿成灾难性的后果。而法国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疯魔,叫狂疫。她本身就是一场活的大瘟疫,活动得越久,危险就越是呈指数增长。”
正如朱莉所担心的那样,危险的基因者实在太多了。有些甚至威胁到了全人类的存亡,而利奥的嘉年华不可能处处兼顾。
时至今日,梅克隆、基因者军阀,以及轰炸前军队的残部,依然在为争夺自己造就的废土而厮杀。人们将其称为基因者战争。意大利以北的战况要惨烈得多,但这并不意味着南方就是安全的。
随着文明崩塌,人类最恶劣与较为良善的本性都显露出来。劫掠者、疯魔和土匪四处游荡,肆虐乡野;但布鲁诺收留了许多难民,让他们住进农场,大家组成了一个稳定的聚居地。
但愿它能帮助这个世界慢慢痊愈。
“我们会小心的。”布鲁诺保证道,伸手揽住朱莉的腰。
“千万小心。”利奥最后向他们点了点头,“替我亲亲朱莉娅。”
说完,伦纳德·哈格雷夫斯便飞走了,以战斗机般的速度划过夜空。
“他从来都不爱长篇大论。”布鲁诺将妻子搂在怀里,“我会想他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朱莉说。有嘉年华在附近,整个地区都让人觉得安心。他们和周边聚居地固然有自保之力,可谁敢跟一颗货真价实的太阳动手?“不过,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帮忙,比我们需要得多。”
丈夫点了点头,看向那些作物。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换作从前,我会说,把新物种引入生态系统是个糟透了的主意,可是……”
“紫玉米总比发光玉米好吧。”布鲁诺笑道。朱莉听了这个蹩脚笑话,摇了摇头。他吻了吻她的唇。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日子也许艰难……但他们一定能熬过去。
他们亲热了几分钟,才有人敢来打断。来人是守卫之一,本尼。农场里只有他比布鲁诺还高,而且无论走到哪里,他那杆靠得住的霰弹枪都不离身。“抱歉,老大。”他赔了个不是,“不过我得在你们越过二垒之前拦一下。”
布鲁诺笑着松开了妻子。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了个客人。一个独行的旅人,想请我们招待一下。”
“这么晚了?”朱莉皱眉。旅人来访并不少见,但如今很少有人敢在夜间赶路。
“什么样的旅人?”布鲁诺问。
“显然是个基因者,浑身锃亮,跟镀了铬似的。”本尼答道。敢一个人在夜里走那些不安全的路,肯定是基因者。“他说是来送礼的,牵了匹马,驮着满满的物资。燃料、武器、食物。”
别的聚居地派商人来科斯塔农场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多数时候,他们用食物交换那些搜罗来的工具。
可惜,有些商人其实是劫掠者假扮的,专门来摸清聚居地的情况,为日后的袭击做准备。以前农场来者不拒,但自从一次变故让他们折损了三个人,大家便谨慎得多了。
“不能让他进来。”朱莉对布鲁诺说,“对不起,可是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给他食物和水,但不能留宿。”布鲁诺对本尼说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,他说送完礼就走。”本尼答道,“但他想跟你本人谈谈,布鲁诺。”
“我?”
“对,他听说过你的能力,很想亲眼看看。好像他在研究超能力,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切开。”
这就奇怪了。朱莉忧心忡忡地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布鲁诺显然也起了疑心。“现在还有多少人醒着?”他问本尼。
“皮耶罗、唐娜、艾丽斯和卢卡都拿枪瞄着他那颗漂亮脑袋呢。”本尼把霰弹枪的枪管搭到肩头,“我也叫其他人把枪备好了,以防万一。”
“好,我去见见他。但愿只是我们疑神疑鬼。”布鲁诺把手放在本尼肩上,“朋友,我妻子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好、好的,没问题!”本尼立刻绷紧了身体,当了真。
“别拿这个开玩笑。”朱莉轻声嗔怪丈夫。他却晃了晃她的手,随后朝营地正门走去。
她看向本尼,对方正尴尬地扭来扭去。“抱歉,夫人。我不太会闲聊。”
“本尼,别再这么叫我了。”朱莉无奈地说,“你都在这儿待了三年。我想,我们可以直接叫名字吧。”
“在朱莉娅长大接您的班之前,我还是会叫您夫人的。”
生物化学家摇了摇头,重新打理起园圃。
核弹和瘟疫已经摧毁了西海岸,朱莉希望引入这些新物种,治理环境污染。根据她的推算,只需五年,便能把意大利的空气和土壤净化到末日之前的水平……十年,就能消除人类工业活动造成的环境破坏。
假以时日,整个地球都会变成一座花园。
“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。”本尼看着她对小麦施展能力,说道,“我不信教,可是……这让我忍不住想,世上是不是真有上帝。”
“这不是上帝的作为。”朱莉答道。她听见一声轰鸣的雷响,一时还以为暴风雨将至。可天空晴朗,万里无云。真奇怪。“只不过是一个才华横溢、却心智扭曲的人做的试验罢了。”
除此之外,她想不到别的解释。上帝不会残忍到造出梅克隆这样的怪物,再放他们出来祸害世间。
突然,一道闪电击中了农场。
赤红的闪光占满了朱莉的视野,仿佛惊雷就在她眼前劈上大地。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整座农场都在震颤。
她转过身,等视力恢复正常,农场正门原本所在的地方,只剩一个燃烧的豁口。
“布鲁诺!”朱莉顿时慌了神,不等本尼阻拦便朝入口冲去。农场的警报系统启动,示警遭袭,浓烟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朱莉跑近后,映入眼帘的是一幕骇人的惨景。
一股巨力将人轰得撞穿了农场的防御工事,连工事都撞得粉碎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残破不堪的尸体。朱莉几乎认不出其中的唐娜,她的大半个身体都已烧毁。皮耶罗没了脑袋,朱莉只凭他那件招牌蓝衬衫才认出了他,可那件衬衫如今也被染成了红色。
而布鲁诺……布鲁诺也在其中。
他的两截身体都在。
一道闪电将她丈夫轰得撞穿了大门,在腰部以下把他撕成了两截。
朱莉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号,农场彻底陷入混乱。守卫们端着武器冲向缺口,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则逃进大屋。赤红的闪电从浓烟里涌出,分叉,绕过墙角,沿途大开杀戒。它们烧毁心脏,炸裂头颅,又从一个人身上跳到下一个人身上。
朱莉眼睁睁看着八个相识多年的熟人,在一瞬间丧命。
又一道更猛烈的闪电击中农场主屋,击碎墙壁,将整幢房子点燃。“我们得撤了,夫人!”本尼大喊着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朱莉娅。”朱莉惊慌失措,“朱莉娅还在谷仓里!”
一尊象牙雕像从黑暗与浓烟中走出,步履从容地踏进农场。他的双眼泛着赤红的光,目光所及,闪电便将那里的人轰杀。
有那么一秒,朱莉以为是宙斯亲自从天而降。因为这个男人,这个基因者,与那位古代神祇实在太过相似。他身高将近两米,体格健壮,留着长须,梳理整齐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金色桂冠。他看起来正值中年,却兼具年长者的自信和成熟男人的力量。
闯入者的整个身体都是一尊象牙雕像。头发、血肉,甚至双眼,全是一种不自然的白色。只有他身上古式的托加袍、凉鞋和桂冠,是寻常材质。
也许他的身体已被转化成某种异质合金;也许那是一种停滞效应,将他的身体固定在时空之中。无论如何,他始终双手交叠在背后,仿佛一位巡视新领土的征服者。
随后,他注意到了朱莉。
本尼立刻挡在她面前,一边用身体护住她,一边举起枪。“躲我后面,夫人!”
象牙般的男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。他的眼神让朱莉想起秃鹫俯视垂死的骆驼;想起杀手在最后一击前,玩弄自己的猎物。
“科斯塔女士?”他看着朱莉问道。嗓音低沉,充满威严。
“你他妈到底是谁?”本尼愤怒地吼道。
“朱庇特·奥古斯都。”男人答道。
“你也敢拿神的名字自称?”本尼怒吼着,端起霰弹枪冲向那个基因者,抵近开火。这一枪足以把普通人打得四分五裂。
可弹丸击中对方胸口的瞬间,只是被撞得扁平。
“不。当然不是。”
象牙般的男人左手一挥,反手抽向本尼。手指穿过本尼的身体,如同铁剑划破纸张;相撞的瞬间,血肉与骨骼都变得如泥土一般脆弱。这一巴掌将他的脑袋从身上扯了下来,头颅和躯体一同飞向侧面。只一击,农夫便丢了性命。
“我就是神。”
朱莉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僵在原地。
身为生物化学家的她,对流血和暴力已经多少有些习惯,可她从未见过如此漫不经心的残暴。那个男人杀死她朋友时,毫不比拍死一只苍蝇更在意。
而现在,那个变态正盯着她。
操纵闪电,还有某种超级力量。同时拥有两种能力。
一个疯魔。
不。不是疯魔。尽管他自大地口出狂言,朱莉却没在这个恶毒男人眼里看见半点疯狂。他没有对其他基因者鲜血的渴望。她只看见了嘲弄的傲慢,以及对人命冷血的漠视。
“跪下。”他命令道。
可朱莉被复仇的怒火攫住,径直冲向这个卑劣的男人,左手狠狠拍在他的脸颊上。他丝毫没有阻拦,任由她发动能力。
她从未用自己的能力伤害过人,但对这个怪物,她愿意破例。她要让他的DNA崩解,摧毁他的器官。让他付出代价。
毫无反应。
没有任何反馈。
那个……那个东西无视了她的能力。她的能力甚至没把他识别为活物。
“我不是在请求你。”男人说着,抬手作掌刀状,对准了她的左肩。
朱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他的手便像切黄油一般切进了她的身体,斩断胳膊,将她劈得跪倒在地。前所未有的剧痛窜过每一根神经,鲜血从血管中喷涌如雨。她发出痛苦的哀号,身体渐渐麻木、冰冷。
“真令人遗憾。”怪物说,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惋惜,“要是你懂礼数,我或许还能留你一命。我并不以杀戮天选者为乐。尤其是一个年轻的寡妇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朱莉挣扎着抵抗剧痛与休克,“你想……把那些作物据为己有?”
“作物?”奥古斯都挑起眉毛,瞥了一眼她的园圃,“那些作物怎么了?”
他……他不知道?那又是为什么?
为什么?
“回答我。”凶手命令朱莉,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。在他眼里,她已经是个死人。
“它们……”朱莉忽然想起了还在睡觉的朱莉娅。要是能分散这个怪物的注意力,也许……也许女儿就能逃走。“它们能在……有毒、有辐射的环境里生存……它们能……让所有人吃饱……帮我们救……救所有人……你得……”
“能让所有人吃饱的作物?”他突然来了兴趣,望向园圃,“温柔的人有福了,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。”
如果……如果这些作物能保住,那么……
“你被骗了。”奥古斯都轻声嘲弄着她,双眼电光闪烁,“温柔的人,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他用一道赤红的闪电轰中园圃,将其点燃。
小麦、玉米,朱莉花费多年心血培育的所有基因改良作物……全部成果,顷刻间化为灰烬。
亲眼目睹丈夫被活活烧死后,朱莉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尖叫了。可她还是叫出了声。眼看希望的种子葬身火海,她发出了绝望的嘶喊。
“这些灵药将未来送到了我手中。”象牙般的男人沉浸在思绪里,“那些未被选中的人承受不住这份力量,只有我,将它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。这就证明了命运对我家族的厚爱;等这场试炼淘汰了不配的人,我们便注定要统治地球,统治新人类。”
他终于屈尊低头看向朱莉,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可怖的阴影里。
“要我说,”奥古斯都的语气轻柔而安详,“这颗星球挨的核弹还不够多。”
“为什么?”朱莉与失血和彻底的绝望抗争,哀求着一个答案,“我们……我们到底……对你做了什么?”
象牙般的男人兀自笑了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。但他还是回应了她的请求。“从前有一只永远不会被捉住的狐狸,于是,一位国王派出一条命中注定能抓住任何猎物的狗去追它。朱庇特见到这个悖论,便将这两只动物从世上移除,化作了星座。”
“你在说什——”
“这就是原因。”奥古斯都答道,满意地瞥了一眼她死去的丈夫,“我所做的,就是从世上消除一个悖论。不可阻挡的力量,不能与不可撼动的物体共存。”
一个不受伤害的人,容不下一把无物不破的利刃。
这个野蛮、残忍的怪物杀了她丈夫,杀了那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善良男人,仅仅因为他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威胁?
“你害怕……”朱莉怒视着他,“你就那么怕死?”
奥古斯都眼中燃起傲慢受辱的怒火。他举起双手,在朱莉头顶握成双拳。脸上那副伪装的神明般安详已荡然无存,只剩来自地狱的、恶魔般的暴怒。
他的双拳如重锤般砸向朱莉的头颅,一切归于黑暗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,奥古斯都在农场里四处搜寻幸存者。科斯塔家那个女人的血从他手上滴落,将象牙般的肌肤染得通红。
找到一个,他便用闪电杀死一个。不分男女。这是他在卡莫拉时学到的道理:不能留下任何活口,让他们日后找自己的血亲寻仇。
人没了,问题也就没了。
何况,为了经营好名声,他已经投入了足够多的资源。没必要让谁讲些令人不安的故事,损害他对外营造的形象。
这个基因者并不特别享受这一切。他只是在保护家人,免遭未来的报复。据奥古斯都所知,他自己或许不受伤害,可血亲们不是;即使每个人都服过一支灵药,他们依然会死。身为奥古斯蒂家族的族长,这位未来的意大利皇帝不觉得有必要冒险。
但他也不为这场屠杀后悔。这个聚居地赖以建立的理念,本身就令他厌恶。
基因者生来是为了统治旧人类,而不是服侍他们。末日是给全人类的试炼,是一场大清洗,要清除毒害欧洲已久的腐朽、懈怠和自以为理应享有一切的心态。让所有人吃饱,只会把人惯坏,让他们不再奋起迎接挑战。
基因者被选中统治新世界,就像众神曾从奥林匹斯山上指引人类一样。凡人之中,只有凭本事与效劳证明自己配得上的,才能获得擢升。唯有最出色的人能得到灵药,正式入门。其他人活着,就是为了侍奉和进贡。
活命的资格应该靠自己挣来,而不是白白赐予。
可惜,那个女人看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。
清完地面上的活口后,奥古斯都走向谷仓,对牛羊视而不见。这里想必臭气熏天,可自从服下那两支灵药,他就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。他也不需要呼吸、进食或饮水。味觉和触觉全都消失了,甚至连爱妻的拥抱都不能再带给他任何欢愉。
就连他的头发和胡须,自那天起也没再动过。
这就是无敌之身的重负。它甚至能保护这个基因者不受其他灵药影响,让他无法服下第三支。不过,奥古斯都可以接受。上天已经足够眷顾他了,而上天厌恶贪婪。
意大利人民曾建立过地球上最伟大、最繁荣的帝国;带领他们重现荣耀,正是奥古斯都的天命。
在能力的引导下,这个基因者在后方找到一扇隐蔽的地板活门,徒手将它扯了下来。动手时,他发现自己那不可穿透的肌肤上粘着一点科斯塔家那个女人的脑浆。奥古斯都满不在乎地把它擦掉,不过血迹还得专门清洗才能除去。
他沿着木梯走下去,来到谷仓下方的地下室。这一层大部分地方似乎都是卧室,用来将聚居地中弱小的成员安置在隐蔽处。在这样的乱世,这是明智的选择。奥古斯都略过空房间,停在唯一有人住的那间门前。
最后一个幸存者就藏在那里。
军阀缓缓推开门,走进一间小小的儿童卧室。屋里没有灯光,奥古斯都便用一道电流点亮了灯泡,照亮房间。墙壁刷成蓝色,床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我看见你了,孩子。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奥古斯都能感知一切形式的电。虽然无法操控微弱的电流,但他很容易就能察觉活物的存在。流经神经的电能,会暴露它们的位置。
那孩子是个最多三岁的小女孩,她从床单后面偷偷探出头,被这个走进自己卧室的陌生男人吓坏了。她有着海蓝色的眼睛,棕色的头发。
奥古斯都审视着孩子,在她的五官里认出了先前那些受害者的影子。墨丘利提醒过他,科斯塔夫妇有个女儿,但军阀没想到她会这么小。
“嘘……”奥古斯都坐到床边,“你母亲怀上你时,她和你父亲已经有异能了吗?”
女孩什么也没说,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不过,奥古斯都检查着流过她体内的奇异电流,那与普通人截然不同。他认出了她的身份:基因者。第二代天选者。
“哪怕你只有一点点可能继承父亲的能力,”奥古斯都和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,“我也不能让你活下去。”
女孩哭了起来,基因者伸手捂住她的嘴,不让她出声。很快就会结束。他只需用闪电将她活活电焦,或者拧断她的脖子。一瞬间的、仁慈的死亡。若是活下来,她肯定会想尽自己的本分,替父母报仇。
不如现在就杀了,免得将来成为麻烦。
然而,望着那双蓝眼睛,这个黑帮分子还是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羞愧。如此陌生的情绪不该存在于他心中,他却怎么也抹不掉。
“你让我想起我的女儿。”孩子泪流满面,奥古斯都坦言道,“她的眼睛和你一样。”
杀一个孩子,奥古斯都毫无顾忌,只要不是自己的孩子。可当这个女孩望向他时,他却觉得自己正要掐死亲生骨肉。即便伸手遮住她的眼睛,也不能让他心安。
仔细想想……他的副手兼好友玛尔斯最近提起过一个麻烦。而这个孩子,恰好能轻易解决那个问题。也许这是上天的启示。
众神固然残忍,却也可以施予仁慈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奥古斯都轻轻抱起哭泣的小崽子,沿楼梯走了上去。他的双手,仍染着她母亲的鲜血。
“我想到个更好的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