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3 章

重逢

AI 辅助翻译 · 已校对 · 约 5,771 字 · 本章原文

伏尔甘说驾驶舱里还有个位置时,瑞恩以为后面会有一张专属他的婴儿座椅。结果这位天才比起汽车,显然更偏爱摩托车的设计。

“这会招人闲话的。”机甲加速时,瑞恩搂着伏尔甘的腰,胸口紧贴她的后背。这个疯女人把驾驶舱设计成了摩托车的样式,屏幕和电脑操作界面都在前方。长条座椅确实容得下两个人,但地方太挤,瑞恩不得不贴在驾驶员身上。

要是外人能看见,多半会觉得他们此刻的姿势很可疑。
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伏尔甘答道。为了承受海水的压力,机甲已经切换到某种替代模式,保护较为脆弱的部位:关节收拢,摄像头遮蔽,仅靠声呐和热传感器导航。从外面看,这副装甲一定像个笨重的金属疙瘩。“老娘才不在乎。”

“不过,这种设计倒挺有意思。”瑞恩说,耳边传来驱动装甲的聚变反应发出的轻微声响。“是个人偏好,还是——”

“迪纳米斯的精锐士兵受过训练,专打目标的质心。”伏尔甘打断了他。瑞恩早就发现,只要一有机会,她就很喜欢拿自己的学识压人一头。“装甲的驾驶舱大多设在那里,所以交战时,敌人通常都是直奔你的要害开枪。以前我会把防护装甲额外加厚,想靠这个来弥补,可要是对手能拿坦克做卧推,这招就很有限了。”

“啊,我懂了。”感觉到机甲减速,瑞恩恍然大悟。“按你现在的设计,驾驶舱其实位于两肩之间,避开了大多数士兵瞄准的区域。这样一来,危急时成功弹射逃生的概率就提高了,但也必须压缩驾驶舱的空间,免得机身太过笨重。”

“大部分系统我都用神经接口控制。”她答道,抬手在头发上摸了一下;瑞恩注意到,她的发髻下藏着某种黑色的颅部植入物。“这样除了应急系统,驾驶舱里就不需要其他系统了。”

哦,难怪她能远程操控装甲。瑞恩有点好奇她的控制范围。“这么说,代价是两个人贴得太近,挤得不舒服,倒也算公平。”

“你要是敢动手乱摸,我就阉了你。”她警告道,“我都能感觉到你的鸡巴顶着我的背了。啧,你说自己很随便,还真没开玩笑。”

“你不会想让我现在把难度升级成硬核模式的。”

伏尔甘被这个荤段子逗笑了。瑞恩简直不敢相信,只要没人威胁到她那脆弱的自尊,这位暴力天才还挺可爱的。“你他妈真不要脸。”她说,“亏我还以为你爱着那个姑娘。”

“我确实爱过她。”瑞恩承认,“不过,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这些年来,他对蕾恩的那份心意从未动摇,但瑞恩早已不再渴望与她成为恋人。他也曾谈过恋爱,只是那些感情全被时间抹去了。到了如今,能有一个朋友,甚至只是一个认得他的熟人,信使就满足了。他想要的,是有那么一个人,与他之间的联系能在这无休无止的时间之旅中留存下来,哪怕再脆弱也好。

瑞恩只想有个人能让自己不再那么孤独。仅此而已。

信使叹了口气。在海面下数千米深的地方前行,实在让他心情低落。“到了没有?”

“你打算每分钟问一遍吗?”

“对,问到我们抵达为止。”

“你要是再问,就等着跟另一个A字头的部位说再见吧。”她答道。

“你这是在勾引我吗?”

天才没理他,机甲晃动起来。瑞恩猜他们应该是落在了什么地方。“我们是不是……”他刚开口,伏尔甘就回头瞪了过来,“已经算朋友了?”

“你真是活腻了。”天才说,驾驶舱的顶部开始移动。“另外,告诉你……我们到了。”

可算到了。

信使头顶的一道舱盖打开了,旁边还带着一架小梯子。瑞恩能看见金属装甲外有一盏红灯,嵌在锈迹斑斑的天花板上,除此之外看不清什么。

瑞恩开始往驾驶舱外爬,伏尔甘说道:“我就在这儿等,忙点别的。你们俩总得单独待一会儿。不过别太久,不然我可不等你了。”

“你舍得把一项重大投资丢在几英里深的海底?”瑞恩打趣道,随后向天才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
“你干了你的活,我干我的。我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,瑞恩。”

“嗯,我当然欣赏说话算话的女人。”瑞恩有些难过,因为往后视这次的结果而定,他也许会跳过所有这些跑腿任务。他得想个办法,把欠下的人情还上。

信使爬出机甲,站在装甲顶部。

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一间气闸舱,只不过大得足以容纳伏尔甘装甲这种庞然大物。瑞恩四周都是钢铁墙壁,厚得足以抵御外面的深海水压。伏尔甘的机器双脚踩在一摊积水里,后方是紧闭的巨大闸门,前方则有一道供人通行的小门。一盏灯投下昏暗的深红光芒,瑞恩却没发现任何摄像头。

“小矮个?”他唤了一声,随后从机甲上跳下,落进积水里。没有回应,他便朝那道小门走去。他刚一靠近,就听见后面传来响动。舱门在自动机构的驱动下自行打开了。

瑞恩小心地走出海底气闸舱,踏进了一间公寓。

至少看起来像公寓,只是陈设稀少。面积大约五十平方米,包括一间起居室、一间小厨房,还有几道门,瑞恩猜测通往卧室和浴室。墙壁刷成了蓝色和红色,她最喜欢的两种颜色。

整个地方都透着她的气息。

“需要那只牙买加螃蟹来唱首歌的时候,它跑哪儿去了?”瑞恩自言自语,又吹了声口哨。这地方安静过头了,他不喜欢。可附近也没看到什么音响。

信使走向厨房,发现了一台冰箱。打开后,瑞恩看到里面装着各式直接取自海里的美味:螃蟹、鱼、藻类……似乎有一根管道从这片建筑群的其他区域输送食物。接着,信使试了试水槽;一切运转正常,只是显然最近没怎么用过。

“小矮个,你在哪儿?”瑞恩又踱向起居室,那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塑料桌。沙发对面没有电视,而是一扇巨大的舷窗,坐在上面的人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——也就是一片暗如深沉黑夜的海底深渊。强化玻璃的另一侧,奇形怪状的鱼正往里张望,也许是出于好奇,也许是被这座古怪房屋散发的暖意吸引了。

信使注意到桌上堆着一些书,其中就有《海底两万里》——正是多年前蕾恩在威尼斯找到的那一本——旁边还有卡尔·马克思的《资本论》合订本,以及黑格尔的《法哲学原理》。

有些事永远不会变。

然而,让信使心头一紧的是,这座迷你图书馆旁边还放着大量药物。瑞恩迅速辨认了一番,认出那是迪纳米斯生产的抗抑郁药和抗焦虑药,而且都是强效的。

瑞恩不知道蕾恩自行用药的具体方案,但显然,这并不健康。

信使走到舷窗前向外看去,发现黑暗里还有其他光源。仔细一瞧,光来自其他球形建筑上的舷窗,那些建筑宛如一窝蛋,坐落在深渊的最底部。错综复杂的廊道将它们彼此连通,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社区。

这些都是蕾恩建的?就算有伏尔甘出力出钱,也绝不可能在六个月内完成。她一定花了至少一年的时间,才一点点建成这里,需要某种自己造不出的技术时,就去新罗马寻找。如果每一座居住舱都是一间能够自给自足的公寓,这里就足以容纳数百人。

傻蕾恩,她竟然在海底建起了自己的赫鲁晓夫楼!

可即便如此,这地方还是像缺了灵魂。

这里没有个人色彩,也没有温暖。所有设施都只讲求实用,满足一个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,毫无美感可言。除了书,瑞恩没看到任何娱乐用品,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这地方不过是一座色彩鲜亮的海底坟墓。

他听见身后又有一道门打开了,也许是卧室的门。

起初,她没出声,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。她不敢说话,于是瑞恩先打破了沉默。

“嗨,小矮个。”信使回头看去,“真的太久不见了。”

是她。

她……她既如此熟悉,又如此不同。但那就是她,绝不会认错。她穿着一身棕色潜水服,却不是上一轮那副高大的装甲,身上还带着一把水流步枪似的武器。

距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四年,蕾恩长高了不少,虽然依旧矮得足够让他拿来打趣。昔日可爱的少女如今已出落成了真正的美人,只是疲惫与苍白的肤色让这份美丽打了些折扣。她显然太少出门了。

他们俩都需要放个假。

“瑞瑞。”蕾恩笑了,可那笑容里的悲伤比喜悦更多。她的声音在瑞恩耳中宛如天籁,却又听起来那么虚弱,那么不安。

太久没听到这个昵称,信使都快把它忘了。它唤醒了那些早已被数十年的时间循环深深埋藏的旧日情感。有幸福,也有悲伤;她看起来实在太憔悴,疲惫和抗抑郁药让她的眼圈发黑,瑞恩不禁为没能更早找到她而内疚。让她幸福本是他的责任,可她显然并不幸福。

瑞恩彻底转过身,想拥抱这位相识最久的朋友。可她一见他挪步,就向后退了一步。他困惑地僵在原地,沙发横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。”蕾恩恳求道,一只手按着水流步枪。她没有拿枪指着他,却也没有把枪放到一边。“求你了。”

“小矮个,怎么了?”瑞恩问。这不是他盼望中的重逢,更不在他的预料之内。“是我啊。我一直在到处找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答道,“我知道。”

这句话让瑞恩浑身绷紧。“你知道多久了?”

他最好的朋友移开目光,最后终于坦白:“两年。”

瑞恩僵住了,他所相信的一切轰然坍塌。

他始终不肯去想这种可能,哪怕……哪怕心底早就知道,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。瑞恩在意大利各地闹出了那么多动静,他一直以为,只要蕾恩还活着,就会联系他。如果没有,那一定是因为她已经死了、被人抓住了,或是处境糟糕透顶。

瑞恩从来都不愿接受最有可能的那个答案。

她在有意躲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瑞恩问,感觉像是肚子上挨了一枪。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躲我?”

她没有立刻开口回答,可身体已经替她作了答。颤抖的双手,面对瑞恩时的不安……

“你……”信使难以置信。“你怕我?”
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你在这里……”

“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瑞恩认出了症状,瞥了一眼那堆药物。突然,一切都有了解释。“我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日子。我让你想起血流。我……我是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”

“瑞瑞,你的能力,”蕾恩摇了摇头,“它影响了你的神志。我看得出来。你不……你的精神不稳定。你的所作所为,那……那不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会做的事。”

“蕾恩,我没疯。”瑞恩反驳道,“我只是看懂了这个笑话。”

“你什么也没看懂。”她指责信使,“你从来就没懂过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你杀了他。”

这句话在海底居住舱里回荡,令人难堪的沉默随之降临。

“是你把嘉年华引到我们这里来的。”蕾恩指责道,“你没扣扳机,可枪是你带来的。”

“是我。”瑞恩承认。他早已有近乎无尽的时间去反思那个选择。“而且那件事非做不可。我唯一的遗憾,就是它让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蕾恩向来不善于表达感受,而这些年过去,她与人交流的能力反倒更差了。他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能说说话的人。

“蕾恩,”信使说,“你父亲永远不可能好起来,总有一天,他会杀了你。他差一点就那么做了。我花了多年时间研究基因者的本质,试着找出解决疯魔状态的办法,想看看能不能挽回这一切。可根本没有治愈的方法。至少,凭手头的条件,我找不出办法。”

哪怕瑞恩对时间和因果有如此强大的掌控力,他也不敢服用两剂灵药;因为超能力运作的层次,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基因操纵。再喝一剂灵药,会让他原有的能力发生变异,也许会生成另一个存档点,也许会让他永远陷入疯狂。要是瑞恩变成了血流那样的疯魔……有存档点在,就没有人能阻止他。对他自己,对无数其他人,那都将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。

“我知道。”蕾恩承认,“我知道。可他仍然是我爸爸。那不是你该替我做的决定。”

瑞恩把双手背在身后,凝视了她片刻。然后,他摘下帽子和面具,让她看见自己真正的脸。看见笑容之下,那不断啃噬着他的痛苦。

“我向你道歉。”瑞恩说,他是真心的。“对不起,我伤害了你。”

蕾恩望进他的眼睛,随即又移开目光,无法继续与他对视。

这一幕带来的痛,远胜于酸雨的刀。

他亲眼见证了自己主线任务的终结,而那并不是一个幸福的结局。

“你为什么建了这个地方?”瑞恩环顾居住舱,问道。也许还有什么是他忽略的,也许某个细节能让他挽救他们的友谊。
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后来,是为了别人。”

“上面的那些孤儿。”瑞恩猜道,“这地方就是为他们准备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她望着舷窗外远处的灯光,“等这里完工,我想把他们接来。给他们一个归宿,让他们重新开始。把一切变好。”

“蕾恩,你不能躲开这个世界,哪怕它残酷又荒诞。”瑞恩说,“否则,你也会失去一部分自己。看看你,你……你很痛苦,蕾恩。这样活着,你并不快乐。”

“瑞瑞,上面没有什么留给他们,也没有什么留给我。”蕾恩反驳,“那里只有暴力、疯魔,还有仗势欺人的混蛋,专门把小人物踩在脚下。我以为那些炸弹已经把一切清空,可以重新来过,可十多年过去……还是老样子。”

“如果你是这么想的,那我们就把它变好。”瑞恩说,“我能帮忙。我有全宇宙的时间来解决这些问题。我能让一切都好起来。”

“我已经……我已经在解决了。我在创造一个全新的、更好的地方。一个人人平等的地方。”

“不,你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,就像我曾经做的那样。”瑞恩反驳道,“药物能减轻痛苦,却不能让痛苦消失。同样的过程,无论重复多少次,结果也不会改变。这个地方也帮不了你。它沉在水底。你真的是在往下沉,蕾恩。”

他伸出一只手。

“让我帮你吧。”信使请求她,恳求她。“从前,你想去探索世界。我们可以去。一起旅行,去看看地平线以外的天地。还有那么多事可以做,那么多东西可以学。我见过一些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物。我可以带你去看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蕾恩望着他的手指。在那漫长而煎熬的几秒钟里,她似乎很想握住他的手。只要她愿意……他们孤独的日子就终于可以结束了。

可她没有伸手,自身的恐惧拦住了她。

瑞恩心如死灰,明白这样行不通。她受的伤太深,太重,已经不敢冒险。他们的友谊是一道旧伤,她害怕它再次溃烂,将自己拖向更深的海底。

他……

他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
“世界是荒诞的。”瑞恩说道,“但并非毫无希望。”

她困惑地皱眉看着他。

“我在一万多次循环里,面对过同一种局面,每一次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。”他解释道,“如果真的毫无希望,那就什么都不该改变。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,对吧?这就是宿命论。可宿命论者都是些胆小的爱哭鬼。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,都带来了不同的结果。有时候变化很小,有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有时候我杀了人,另一些时候,我救了他们。”

“你……我不明白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归根结底,我的决定改变了事情。”瑞恩说,“哪怕只有我自己看得见。改变是大是小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改变确实存在。没错,坏事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生……可有时候,好事也一样。正义未必一定到来,但它是可以实现的。谁也掌控不了什么,可这不代表你的所作所为毫无影响。所以,求你了,蕾恩,永远别说没有希望。如果说时间旅行教会了我什么,那就是一切都可以改变,完美的结局永远触手可及。”

“时间……时间旅行?”

瑞恩没有拿自己的问题再给她添负担,而是重新戴上快存的面具和帽子,朝舱门走去。她没有上前阻拦。尽管她似乎犹豫了一下。

“不管事情变得多糟,蕾恩,我都不会放弃寻找幸福。”他回头望着老朋友,说道,“希望你也一样。”

瑞恩离开了,无声的脚步在海底回响。

第 23 章 / 全 130 章 · 本章已读 0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