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才检定

于是，伏尔甘那堪比《圣经》天罚的审判降临在了迪纳米斯的异教徒头上。和上一次奥古斯蒂路线的循环一样，双足飞龙的电影以鼠群与瘟疫收场。

毁掉原子猫首次参演的电影，瑞恩有些过意不去，尤其是他之前才跟对方交上了朋友。不过，他那可爱的猫咪小跟班本来就讨厌这些商业活动，所以也没什么损失。他们以后会和好的。

一众正式成员坐着瑞恩那辆漂亮的车回到住处时，信使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，等着裹尸布再次把这里炸上天。瑞恩还从没经历过这一刻之后的事，所以也说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坐在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后座的基贞看起来并不焦躁，她的老鼠哨兵应该都平安无事。

信使几乎巴不得来一场意料之外的灾难，给生活添点滋味。

等瑞恩看见伏尔甘的巨型装甲停在花园里，紧挨着一辆黑色兰博基尼，还有几个女人等在前门口时，他便意识到，上头有人听到了他的祈祷。

普鲁托没有把他们召到自己的巢穴，而是决定亲自登门，探望手下的员工。

除了常伴左右的保镖和伏尔甘，这位副首领身边还有一个瑞恩没见过的年轻女人：她身材娇小，面带笑容，浅蓝色的眼睛，金发编成了两条辫子。她穿着白色毛衣和长裤，瑞恩看她的五官，猜测她大概有斯拉夫血统。

“她带了杀手七人组里的两个过来。”吱喳看着那一行人，不安地说道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信使停车时，杰米问瑞恩。

“唔，感觉我接下来不是得通过几次高难度口才检定，就是得打一场高难度首领战。”瑞恩答道，“不过，这也说明快到结局了。”

“那一位你可打不过，我现在就能告诉你。”兰卡在后座说道，众人陆续下了车。

他们走向普鲁托一行人。副首领的目光投来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就连瑞恩起初也保持着沉默，主要是因为他知道，自己盼了许久的那场与蕾恩的重逢，已经近在眼前。

“老大，”杰米清了清嗓子，“没想到您会来这里。”

“突击检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普鲁托冷淡地答道，目光落在瑞恩身上，“我们只找他，斩马刀。你的小队可以自便。”

“您不介意的话，我想留下。”这位正式成员平静地答道，“哪怕只是给新人一点精神上的支持。”

“我也留下。”兰卡说。

“哎呀，我就知道你关心我。”瑞恩逗她道。

“话痨，她要是杀了你，处理尸体这活儿就得落到我头上。”她答道，“我还是宁愿少干点活。”

“那我想，我也留下吧。”基贞说道，尽管她显然并不想留下。一只老鼠像皮卡丘似的爬上她的肩膀。“不用管我就好。”

普鲁托无所谓地耸耸肩，随即开始厉声发号施令：“麻雀，搜他的身；伏尔甘，检查他身上可能带着的天才科技。消除者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金发姑娘带着保加利亚口音说道，随后朝瑞恩咧嘴一笑。“嗨！我是消除者，不过你可以叫我格蕾塔！很高兴认识你，瑞恩！”

“哦，你好，格蕾塔。”信使朝她挥了挥手，对她的友善有些意外。“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。”

普鲁托那位名叫“麻雀”的女保镖立刻伸出大手，在瑞恩身上摸索起来，哪儿都不放过。她摘了他的面具和帽子，脱了他的外套，随后开始检查一些最好别去探索的地方。

“女士，你要是想看我的内裤，”她检查某个……私密部位……时，信使说道，“开口就行。我年轻、随便，随时奉陪。”

“那我说不定就不客气了。”麻雀觉得好笑，微笑着答道。搜着搜着，瑞恩身旁的武器堆越来越高，伏尔甘飞快地逐一检查，如同在品尝一道道前菜，直到她碰上了那道主菜。

“你是怎么把这么多激光器塞进这么小的空间里的？”伏尔甘惊讶地端详着兔子毛绒玩具，问道，“连我的装甲都没装这么多。”

“一个一个塞的。”瑞恩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普鲁托好奇地问，“某种玩具？”

“挺可爱的。”基贞说。

“一件火力足以夷平一座小城的玩具。”伏尔甘说道，愈发为这毛绒玩具的黑暗力量着迷。“我能不能——”

“不能。”信使拒绝了她。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不行！”瑞恩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这个不外借！”

原子弹，可以；可这么危险的东西？门儿都没有。除了悲剧，不可能有别的结果。

伏尔甘显得非常、非常失望，但没有继续纠缠。“它的杀伤力非同寻常，”她把毛绒玩具放回武器堆，对普鲁托说道，“不过它无法修改记忆。他的武器里没有一件能做到。”

“他的能力也不能。”消除者说，“至少我觉得不能。他是再正宗不过的紫色系。”

“哦，你是白色系？”瑞恩问道，姑娘点了点头。

“最强的白色系之一。”普鲁托朝瑞恩微笑，“消除者能让一定范围内所有人的能力失效。当然，我哥哥除外。”

“啊，那可真有意思。”

消除者立刻噘起嘴。“那你干吗不亲自试试看，嗯？”

这挑战，他接了。

瑞恩立刻尝试暂停时间……什么也没发生。没有反馈，世界没有随他的心念而冻结，甚至连一丝痒意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能力就是发动不了。

他又试了一次，可还是有心无力。他的恼火一定写在了脸上，因为格蕾塔的嘴角浮起了得意的胜利微笑。

好吧，这可不妙。

这可太不妙了！他的存档点应该不会受到影响，但如果消除者连自动触发机制也能消除……那瑞恩要是死在她附近，可能就真的死透了。

“普鲁托小姐，我有没有说过，我觉得您格外优雅美丽？”瑞恩说道。拿不定主意时，先拍马屁！

“没用，不过谢谢。”普鲁托假意和气地答道，随后转向消除者。“还是没有？”

“如果是记忆操纵，我应该已经清除效果了。”姑娘答道，“不管是蓝色系、绿色系、黄色系，甚至紫色系，都一样。”

普鲁托没有说话，而是在连衣裙里摸到一个口袋，掏出一根烟。麻雀拿出打火机，女主人刚把那根致癌棒叼进嘴里，她便为其点上了火。

“我掌控死亡。”普鲁托对瑞恩说道，杰米一行人听见这话，顿时僵在了原地。“形而上的死亡概念，生命的终结。虽然数不出具体年数，但我能感受到一个人身上岁月的分量。而如果我没弄错，快存，你是我见过的年纪最大的人。远远超过任何人应有的年岁。现在仔细看过你之后，我估计你的岁数……”

她朝瑞恩脸上吐出一团烟雾。

“是三位数，而且离四位数比离两位数更近。”

哎呀，已经这么久了？过完头一个世纪，瑞恩就数不清了。

“三位数？”基贞皱眉，“这说不通啊。”

“要说他是个老头，未免也太年轻了点。”兰卡耸肩道，“老大，您确定吗？我不是要怀疑您——”

“你就是。”普鲁托打断了她，话锋利得如同刀刃。她并未抬高声音，却压下了所有异议。“我的能力绝不会出错。那么，快存，愿意给我解释一下吗？”

听她这措辞，瑞恩便知道，普鲁托是放过他还是杀了他，全看他接下来怎么回答。

那就没得选了。

“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信使，而他则使出浑身解数，演起了“罪人忏悔”。

“好吧，我承认。”信使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“我撒谎了。骗了你。骗了所有人。关于我的能力。”

“我早就有这个怀疑了。”伏尔甘说道，此刻听得全神贯注，兴致勃勃。“我想不出一个人怎么可能暂停时间后还能行动。你应该身处一个没有光的世界，每样东西都会变成致命的飞射物。”

“所以，你隐瞒了能力的本质，好给自己留一张底牌？”普鲁托把玩着她的致癌棒，问道，“明智之举，尤其是面对陌生人的时候。我很欣赏你的谨慎。”

“看来你也没看着那么蠢嘛。”兰卡揶揄他，杰米拿胳膊肘顶了她一下。

“那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？”普鲁托问。

“我冻结时间的时候，其实是跳进了另一个平行宇宙，通常是为了躲开死亡。”瑞恩睁着眼睛说瞎话。“一个跟我的世界非常接近的平行世界。我会与那个世界的‘我’发生‘重叠’，然后我们合二为一。”

瑞恩本以为会有人出声质疑，可大出他意料的是，根本没这回事。

“那也太棒了。”格蕾塔几乎陶醉了。“那是不是说，你可以变成女人？比如说，跟另一个身为女孩子的你融合？具体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有一次，我当了三个月的中国人。”瑞恩继续撒谎，越离谱越好。“美国人也当过，两次！”

“等等，你打牌就是这么作弊的！”兰卡立刻抓住了重点。“你这混蛋，一拿到烂牌就跳去别的宇宙！”

“嗯，有意思。”杰米抱起双臂。“这么一来，你在赌场说的那些话，有些就得换个角度理解了。”

“时空收音机也解释得通了。”基贞补充道。

“时空收音机？”伏尔甘皱眉，“能跨越时间收听的收音机？”

“是收听多个过去。”瑞恩纠正道。

“一个人不可能有不止一个过去。”兰卡在旁边咕哝。

“能接入其他时间线的收音机？”伏尔甘对他的科技产品看得越多，似乎就越是着迷。“原理是什么？”

“真的很复杂，不过——”

“我是天才。”她打断瑞恩，“原理是什么？”

“观察者效应，我自鸣得意的朋友。”瑞恩耸耸肩，不愿多作解释。“被观察的状态会随观察方式而改变。”

“对过去的事件也能起作用？”伏尔甘睁大眼睛，竭力理解其中的理论。

与此同时，普鲁托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。最后，她只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“哇，你们接受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。”瑞恩承认道，“一般人听我这么说，都以为我是在耍他们。”

“我侄女密涅瓦也能与平行宇宙互动，不过她是蓝色系。我很好奇，你们各自的能力会产生怎样的交互。可能会很有意思……”副首领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信使，试图理清其中的道理。“所以，我感受到的异常年岁，是因为你与你的复制体融合，导致你在形而上层面的分量不断累积？”

“会不会是您标记了另一个版本的他，”麻雀说道，“而您的能力在他跳跃宇宙时，一路跟了过来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她承认道，“不过，我曾经标记过他，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警讯。”

“你见到基因者就标记。”伏尔甘毫不客气地指出，“说实话，挺没品的。”

普鲁托无视了这句挖苦，仔细打量瑞恩，后者回以微笑。随后她对手下下令：“搜他的车，看看有什么设备。我还没完全信服。”

麻雀搜查普利茅斯“狂怒”时，和搜瑞恩的身一样彻底，座椅下方、后备厢、暗格，一处不落。她显然很有这方面的经验。与此同时，伏尔甘在检查时空收音机，接连调试了好几个频道。

麻雀掀开引擎盖，朝里面一看，原本无聊的表情先变成困惑，随后成了惊愕。“我的天……”

“什么——”基贞探头看了一眼，随即惊恐地尖叫起来。她肩上的老鼠吓得直接掉到了地上。杰米立刻冲到女友身边，把她揽进怀里，皱眉望向引擎盖下。

理所当然，所有人都围过去往里看，弄得瑞恩莫名其妙。反应至于这么大吗？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普鲁托都挑起了一边眉毛，兰卡更是不知该说什么。“这他妈……”

“瑞恩。”

杰米看着信使，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

“你车里为什么会有个大脑？”

瑞恩朝引擎盖下瞥了一眼，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。

引擎下方、靠近热泵的地方，有一道隐藏的舱门，被麻雀打开了。里面露出一只装满绿色液体的罐子，一颗细长的大脑漂浮其中，脊柱上连着电缆。

“哦，哎呀。”瑞恩挠了挠头发。“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杰米的声音冷得吓人，基贞躲在男友身后。“你为什么存着一颗大脑？”

“不是存着，是接在我车上的。不是，你以为自动驾驶怎么运作的？还有时空收音机？你以为靠的是‘魔法’，还是‘人工智能’？”

说真的，瑞恩揣着一颗原子弹，杰米没意见，结果一辆大脑驱动的车就踩到他的底线了？这是什么逻辑？

“这也太变态了。”兰卡喃喃自语。“就因为考不出驾照，你绑架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，还把人家的大脑挖了出来？”

“哦，我明白你们往哪儿想了。”瑞恩举起双手。“你们以为我带着一个阴森森的驼背助手，从街上绑架流浪汉？那助手还叫伊戈尔？”

对于这种可能，普鲁托和伏尔甘脸上的好奇竟然多过不安，很能说明她俩的为人。格蕾塔则始终面带微笑，看得入迷。那模样本该挺可爱，如今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这不是人脑。”伏尔甘指出，“形状不对。有点像蝠鲼的，但……不，我认不出来。有些部分明显是人造的。”

“是人工培育的。”瑞恩答道，“完全合成。”

“解释。”普鲁托说，“现在。”

“我以前替天才干过几回活，他们通常不用现金，而是拿科技产品付账。比如我的原子弹。”这句话引来了好几道愤怒的瞪视，唯独伏尔甘除外，她反倒越来越感兴趣。信使硬着头皮说了下去。“时空收音机缺乏运算能力，一直用不了，我又想让车能自己开。有个客户提议，一次解决这两个问题。”

“办法就是在你车里装个大脑？”兰卡面无表情地问。

“他的专长之一就是湿件计算机。”瑞恩答道，“他那儿罐装的大脑得有几百颗，种大麻似的培育它们。”

“所以它没有意识？”基贞不安地看着那团脑组织，问道，“只是台计算机？”

“当然没有意识。”瑞恩抗议道，“我要是知道车里有个活生生的人，你觉得我用这辆车干的那些事，哪怕一半我还干得出来吗？你们当我是野蛮人？”

没人接这句话。杰米依旧抱着双臂。“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事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的女友承认。

始终镇定自若的普鲁托把烟扔到草坪上，瞥向伏尔甘。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显然有不止一个天才替他改过车，而且我好像看到了一台微型粒子加速器，跟这颗大脑连在一起。”武器设计师答道，随后合上了引擎盖。“要把所有东西检查一遍，得花我几天时间。不过，我不认为他这些设备里有任何一件能操纵记忆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普鲁托说，随后转向瑞恩。“快存。”

“在——？”

“你暂时进入考察期。我还没完全相信，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，姑且信你一次。别让我再来一趟。”随后，她看向伏尔甘。“贾丝敏，他归你了，你看着办。他要是捅了娄子，我找你负责。”

一旁的杰米似乎有些失望，大概原以为她会把瑞恩分到自己上司的部门。不过他也知道，不能跟这个致命的女人顶嘴。

普鲁托认为此事已经解决，二话不说便走向座驾，连句道别都没有。“回头见！”格蕾塔朝众人挥了挥手，随后和麻雀一起走向兰博基尼。

危机解除！

她们前脚刚走，伏尔甘后脚就想当场把瑞恩买下来。“好，三千。”她没头没脑地开出了价，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对这位信使新生的感情。“来当我的实验室助手，再让我研究一下你的兔子。”

“一个玩具比大脑驱动的汽车还值得关注？”基贞小声问杰米，后者耸了耸肩。他早就放弃理解眼前这一切了。

“每月三千？”面对这可爱的报价，瑞恩得意地一笑。“哎呀，你可真抠——”

“每天。”伏尔甘纠正道，“一半现金，一半转账。”

瑞恩只是挑了挑眉，兰卡却差点当场中风死过去。“每天？给他？他打牌作弊！”

“我会给你造一套专属装甲，别的你想要什么也都给你。”伏尔甘继续说，完全没理会那个小喽啰。“毒品，多到能把你卵蛋都榨废的妓女，还是你自己的专属实验室？当然还有……你的姑娘。”

“门轴上了油，门自然就开了。”瑞恩答道，“先做完我的主线任务，支线任务之后再说。”

“行，公平。”伏尔甘答道，朝自己的装甲走去。“我们走。”

“去月——球——？”

“去见你朋友。”伏尔甘答道，仿佛他刚才说了句傻话。“我的装甲驾驶舱里还有一个座位，爬上来。”

终于。

他终于要见到蕾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