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勤

不管来多少次，瑞恩都不可能习惯锈镇。整个地方都散发着苦难与绝望的气息。

原子猫似乎也有同感。两人开着普利茅斯穿过贫民窟，车窗紧闭，空气净化器始终开着。“比我想的还糟。”他说，望着一盏只靠电线吊着、随时可能掉到路面上的街灯，“糟得多。”

“你从没来这儿抓过老鼠？”

“没有，我家住在富裕的贵族区。说实话，我一直被保护得很好，连战争期间也一样。”

“原来是只家猫。”这么说来，瑞恩先前威胁要给他绝育，恐怕真有点戳到痛处了。

“现在大概算流浪猫了吧。”他的小跟班若有所思地说。

“不过我还真想知道，跟城里其他地方一比，这儿怎么就成了垃圾堆。”瑞恩说。这让他想起了过去那些糟糕的日子：他在废墟里四处搜寻物资，血流就在背后紧盯着他。

“这是这一带原住民的地盘，”原子猫解释道，“他们原本住在那不勒斯湾，躲过了那场轰炸。毒物和瘟疫都没能要他们的命，可迪纳米斯接管这一带之后，公司就强迫他们搬迁，给自己人腾地方。我猜，无家可归的人和病人不符合他们心目中光鲜亮丽的首都形象。改造这一带的计划倒是有，可一直没落实。”

他失望地摇了摇头，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谈话。原子猫看了一眼手机，却没有接。

瑞恩瞥了一眼屏幕，发现原子猫已经漏接了十五通来自某位“福尔图娜”的电话，还有七通来自一位“纳尔西妮娅”。“我的姐妹们。”还没等快递员发问，这位超级英雄就先开口了，“我跟她们一直有联系，可她们想让我回去，根本不接受拒绝。”

“这说明她们爱你。”瑞恩回答，语气里没有半点讽刺。他能体会想与家人团聚的心情。不过，快递员确实很想知道，原子猫为什么觉得迪纳米斯会是比奥古斯蒂更好的选择。

瑞恩忽然想到，蕾恩会不会也像原子猫这样，不愿见到自己？但他立刻把这念头甩开了。分别了这么多年，再见到他，她当然会高兴！不过是他自己瞎担心罢了！

“我也爱她们，但只要她们还在支持极乐生意，我就——”

又有一个人给原子猫打来电话。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，眼神让人捉摸不透。

“莉维娅。”

原子猫这次没有像对待之前的来电那样置之不理，而是直接关掉手机，叹了口气，摆弄起收音机，想转移一下注意力。等他终于选定频道，瑞恩瞪向自己的小跟班。“嘻哈？不是吧？”

“怎么，不喜欢啊，兄弟？”

“对，不喜欢！”瑞恩把时空收音机调回了播放傻生物朋克的频道。音乐变成了电子乐、合成器音色与异星节奏的混合体。

“这曲子不错。”原子猫评价道，车子正穿过狭窄的街道，“我们要去哪儿？”

“超能帮占了废料场一带当基地，”瑞恩说，“就在锈镇中心。”

“打住。我完全赞成伏击落单的疯魔，两个也许都行，可就凭我们俩去攻打他们的老巢，那是自杀。”

要是只有瑞恩一个人，他照样会去试试，但他不会带着自己的小跟班去送死。“问题是，根据我掌握的情报，这一带有孩子失踪。我查到废料场南边有家孤儿院，觉得我们该去看看。”

原子猫立刻绷紧了身体。“孩子？”

“你很意外？”瑞恩问。快递员也很想说自己感到意外，可只要事情牵涉到疯魔，他就已经习惯了往最坏处想。

“我意外的是，这事居然没人报告。”超级英雄答道。普利茅斯从城市蓄水池附近驶过。与这一带的其他地方不同，迪纳米斯在这里布置了严密的防卫，身穿护甲的士兵守着周边。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反正也没人在乎这个地方。”

瑞恩在乎。

两人终于来到一栋孤零零的建筑前，四周是一片尘土飞扬的荒地。煤渣砖墙上的漆早已被岁月剥蚀殆尽，窗户有一半是破的。楼房左侧延伸出一大片围栏圈起的空地，里面收容着几十只、甚至上百只流浪猫狗。两人把车停在附近，刚一下车，就被它们凄惶的叫声和身上散发的气味淹没了。

“这哪是孤儿院。”原子猫惊恐地说。瑞恩则拿出拳拳护手戴上。这里的空气污染比锈镇其他地方轻一些，但也好不到哪去。“这是动物收容所。”

“两者都是。”瑞恩明白了，同情地看向那些动物。它们身上散发的那股困在牢笼里的绝望，让他心里一阵难受。

他们在孤儿院入口找到了两个十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子，正挨着敞开的门，跟一只脏兮兮的金毛犬玩耍。其中一个是黑人男孩，半边脸颊留着酸液灼伤的疤痕；另一个是瘦巴巴的棕发女孩，穿着一条不合身的粉色裙子。

“嘿，小朋友们！”瑞恩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
小女孩立刻从裙子底下掏出一把破左轮，举枪瞄准他的脑袋，男孩则紧紧抱住了狗。“退后，瘾君子。”她对瑞恩说，“不然我打爆你的头。”

哎呀，真可爱！

瑞恩暂停时间，拿走手枪，换上了一颗小石子。时间恢复流动时，枪已经进了他的外套，女孩顿时傻了眼。“可、可是？”

“嗨，我叫快存。”瑞恩像拍广告一样竖起大拇指，“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。这位是我可靠的小跟班，凯蒂猫。”

“别得寸进尺，快枪手。”原子猫回道。这外号让瑞恩觉得自己遭了玷污。“我们不是来伤害人的。能让我们跟工作人员谈谈吗？”

“这里没有工作人员。”男孩说，依然很害怕。狗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，安抚着他，也没有对这两个基因者做出任何敌对举动。

“以前是爷爷照顾我们，但他已经不在了。”小女孩瞪着瑞恩回答，“几个月前，一个瘾君子在巷子里把他捅死了。”

她说得那么随意，仿佛这事再正常不过。

“等等，这儿没有大人？”原子猫越听越激动，“可是，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
“我们能照顾自己。”女孩一脸骄傲地说，“我们四处捡东西，捡垃圾。”

“妈妈每个星期都往上送吃的和钱——”男孩还没说完，小女孩就在他腿上踢了一脚。“哎哟，莎拉！”

“妈妈？”原子猫问。小女孩闭紧了嘴巴，男孩也跟着不吭声了。“莎拉，这是你的名字？”

“把我的枪还给我。”她不理原子猫，还是瞪着瑞恩。“还给我！”

“把这么烂的左轮还给你，我良心上过不去。”瑞恩回答，他可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“让我给你买把像样的枪，比如沙漠之鹰。到时候你威胁起人来，才有说服力。”

“快存！”原子猫责备了他一句，又试着跟孩子们拉近关系，“这位妈妈是谁，是照顾你们的人吗？我们能跟她谈谈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莎拉倔强地回答，“她很忙。”

“忙什么？”

“就是忙。”莎拉抱起胳膊回答，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原子猫还在努力向孩子们解释，他们只是想保护他们，瑞恩却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紧张。猫狗们躁动起来，汪汪喵喵地叫个不停。

它们感觉到了附近的捕食者。

一辆锈迹斑斑的黑色小巴驶近孤儿院，停在距入口五米的地方。其他孩子被猫狗的喧闹吸引，纷纷出现在窗前。

三个“男人”走下车，不过他们已经很难算是人了。瑞恩一眼就认出，其中一个正是在之前某一轮循环里毁了他那辆普利茅斯的蚊子怪物。第二个是个穿得像水管工的干瘦秃头男人；他的皮肉和充血的眼睛里都长出了瘤子，整个人面目全非。他拎着一把生锈的管钳，一笑就露出一排排烂掉的尖牙。

至于第三个……

尽管那人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，戴着帽子、围巾和墨镜，瑞恩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瘦高的身影。那走路的姿态，仿佛一个蹒跚而行、模仿着人类的人偶；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声威胁……

心震，亚当的二把手。

三个疯魔目光凶狠地扫向众人，原子猫立刻上前护住孩子们；金毛犬也一样，以惊人的凶悍冲着来者狂吠。心震的注意力则全在瑞恩身上。

“哟，这不是小切萨雷吗？”他用机械的电子音说道，“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
瑞恩身子一僵。

“很惊讶？只要我连接过一个神经系统，无论到了哪里，都能认出它独一无二的脑波模式。就像一道迷失的信号，在呼唤家里的爸爸。”他那厚重的墨镜在暮色中闪着光。“我记得嘉年华杀了你父亲？”

“他不是我父亲。不过没错，是他们杀的。”快递员冷冷地说，全神戒备。他上一次碰见这个变态还是四年前，那时他还没喝下灵药。即使如今有了超能力，能够保护自己，心震的存在本身依然让他感到不安。“他给你留下的那些疤怎么样了，电灯泡？”

“已经好了。”心震回答，电子音里多了威胁的意味。蚊子张开利爪般的双手，跃跃欲试。“既然你活下来了，我想小蕾恩也活下来了。很好。错过挖出她那颗天才大脑的机会，这事我可一直没能释怀。”

“怎么，孩子还满足不了你？”瑞恩讥讽道。

“我对这些肉没兴趣，不过我们需要这帮小鬼提供一项特殊服务。恐怕非得是俾格米人那样的小个子才能办到。别担心，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们，甚至还会管饭。”

“亚当可是很喜欢孩子的。”蚊子咯咯怪笑，另一个疯魔也发出野兽般的低哼。

“这倒也是。”心震玩味地说，语气里透着残忍的快意。“孩子们，把你们的朋友都叫上，乖乖上车。”

“到我身后来。”瑞恩说，“他有糖。”

“没错，你们别想靠近孩子。”原子猫说着转向莎拉，“你们这里有地下室吗？”她缓缓点了点头。“去那里躲着，我们没叫你们，就别出来。”

孩子们带着狗逃进孤儿院，一阵飞机的轰鸣声在街区上空回荡。

“换作是我，就会重新数数。”心震说，目光追着那些孩子不放。那模样仿佛一头凶残的狼在打量无助的幼鹿，让瑞恩恶心透了。疯魔的围巾和墨镜后面有电线蠕动，手套上冒出了电光。“论人数、论实力，你们都不是对手。”

他们为什么还不动手？担心出手太早，会在交火中误杀孩子？他们本不该考虑得这么长远。光是看见基因者，就足以让他们扑上来，试图吸食这两个英雄体内掺着灵药的血。这些疯魔太稳定，也太谨慎了，简直就像……

“你们吃得很饱。”瑞恩恍然大悟，“你们有灵药供应。”

心震打量了他几秒，随即厉声下令。“杂种，蚊子，抓住小切萨雷，把多余的那个杀了。”

“就等你这句话了。”蚊子说。杂种像动物一样，朝原子猫发出嘶嘶声。“我想，亚当总不能因为我们吃了几个流浪的小东西，就跟我们生气吧。”

双方彼此怒视，瑞恩却无法集中精神。飞机的声音越来越响……

越来越近。

瑞恩刚来得及抬起眼睛，它便落在剑拔弩张的双方正中间。

撞击将尘土掀向四面八方。原子猫本能地向后一跃，疯魔们则退到小巴后面躲避。只有瑞恩纹丝不动，镇定如常，一台巨大的镀金机器人就立在他面前。

“快存。”伏尔甘的声音从隐藏的扩音器中传出，机甲那双摄像头眼睛对准了快递员。“你拒绝了我的邀请。”

瑞恩双手插兜，吹起口哨，面具替他挡住了尘土。原子猫很快站起身，认出来者后，眼睛瞪得老大。伏尔甘的摄像头眼睛短暂地扫了这位英雄一眼，却很快又带着杀人的怒火转回瑞恩身上。

“你连我的条件都不考虑，就跑去投奔那个母龙婊子。这已经不只是轻慢我了。你侮辱了我，为此，你必须死。”她高高地俯视着瑞恩，一门炮对准了他的脑袋。“有什么遗言？”

瑞恩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，然后给出答案。

“你矮得连你妈都得用显微镜才能看见你。”

伏尔甘一动不动，高耸的装甲将快递员笼罩在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中。

“哦，哦，我想到个更好的！”瑞恩打了个响指。“你矮得坐哪把椅子，两只脚都够不着地！”

沉默越发紧绷，随即被一阵古怪的声响打破。瑞恩听得出来，那是枪炮与导弹装填的声音。心震和他的喽啰们已经从这场突袭中回过神来，开始移动，试图把所有人都围起来，从两侧包抄原子猫。

这帮观众可真难逗。“这个怎么样？你就差那么一点身高，就能让双足飞龙把你当回事了！”

伏尔甘怒吼一声，开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