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业英雄

至优者的总部——贵族派大厦，是瑞恩见过最奢华的地方。

迪纳米斯的地产大多位于城市东北部，与锈镇遥遥相对。不过，这片城区与锈镇截然不同，专为新罗马最顶尖的精英阶层服务。至优者的大厦足有七十层高，一半像是设有顶层豪宅的摩天楼，一半像是豪华酒店。建筑下部比上部宽大，设有花园、带泳池的露台，甚至还有直升机停机坪，上层则是办公区。这栋楼显然借鉴了装饰艺术运动的风格，将奢华耀眼的气派与现代几何设计融为一体。

瑞恩约好了在六十三层见人，此刻正坐在一间装饰繁复的等候室里。一位三十来岁的秘书坐在办公桌后，对着电脑工作；办公室紧闭的门旁，另一个熟面孔也坐在椅子上等候。

透过房间的窗户，瑞恩能看见不远处迪纳米斯真正的总部：一座俯瞰全城的强化玻璃尖塔。就连至优者的大楼也无法与它的规模相比，比这位老大哥至少矮了二十层。公司的堡垒同时凌驾于新罗马和自家超级英雄的基地之上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

不过，仔细一看，迪纳米斯的总部又让瑞恩想起了那些未来风格的生态巨构设计：旨在完全自给自足的建筑。他留意到，有些楼层设有温室和花园，甚至还有蓄水池；但到了某个高度，玻璃中的某种成分便让这位基因者看不透了。真可疑。

与市中心不同，这两栋建筑都由私人安保队的精锐部队守卫。这些人身穿白色装甲，右臂植入了激光炮，配备着最先进的武器。他们与那些低一档的同行不同，是一支真正的军事力量，训练有素，誓死捍卫迪纳米斯的利益。

他听说这些人甚至连贿赂都不收！

“打扰一下。”瑞恩已经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小时，终于转向另一位等着赴约的人。“你是……熊猫？”

那个可怜的熊人满怀希望地抬头看他。与上一轮相比，这位一心想当英雄的家伙少了几分浮夸，多了几分低落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
“我当然认识你！你是熊猫！世上最后一只！”瑞恩说着，还挥了挥拳头以加强效果。“每次看到你骑着正义自行车，我都会起鸡皮疙瘩！”

“谢谢！”英雄回答，顿时开朗了许多。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“粉丝”，他一定很高兴。“我真的在努力，不辜负熊猫留下的传承，让它们重新流行起来。”

“不过，一位单打独斗的英雄，来这座企业超级英雄事业的堡垒做什么？”

“熊猫……熊猫独自打拼，过得很艰难。”他承认道，“我真的很想靠自己闯出英雄的名号，可太难了。反派们甚至没一个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交手，因为我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强了。”
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瑞恩答得满是讽刺，熊猫却半点也没听出来。

“太让人泄气了！”他说，“你知道吗？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精彩决斗，我就上不了新闻。真的，能力越大，孤独越大。”

听那语气，他还真信了。

“罗马诺先生？”听见秘书叫自己的名字，瑞恩立刻抬起了头。“马纳达先生可以见您了。”

终于！信使朝办公室的门走去时，熊猫对他说：“祝你面试顺利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快存！”瑞恩竖起大拇指答道，“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！”

“我不会的！”

秘书让瑞恩进门，随后在他身后关上了门。信使轻快地走进办公室。这里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，但空间大半都被花草占据了。天竺葵、玫瑰丛、菊花、铃兰，几十种不同的植物陈列其间。办公室里甚至还有一座微型日式池塘，金色的鲤鱼在水中游动。

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正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等他。桌子的位置恰到好处，坐在那里便能透过整面窗户，将新罗马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。若不是知道此人是一支超级英雄团队的最高负责人，瑞恩准会把这位主人当成超级反派。他穿着一套昂贵的晚礼服，左侧别着一朵黑玫瑰，配着白手套，脸则藏在一顶造型别致的白色头盔后面，让瑞恩想起了战前的电子乐队傻朋克。

对于这人的穿衣品位，信使唯有鼓掌称赞。

“我是恩里克·马纳达，迪纳米斯首席品牌官，兼至优者项目总负责人。”男人与瑞恩握手，声音悦耳，却不失坚定。他身上散发着玫瑰香，大概是香水。“你也可以叫我黑棘。”

“可你这身衣服上也没见有什么刺——”瑞恩注意到了衣服的面料，不禁倒吸一口气。“等等，这是羊绒？”

“眼光很准。”恩里克饶有兴味地说着，示意瑞恩坐到一把木椅上。“既然无法从亚洲进口，我们就在迪纳米斯内部设立了生产项目。生产成本高得吓人，但优雅是无价的。”

瑞恩坐下时，几乎没在听这人说话，眼睛始终盯着他的衣服。他也想要一套！

“主动申请加入我们超级英雄团队的人从来不缺，”恩里克说着，合起双手的指尖，“但很少有人能走进我的办公室。罗马诺先生，我信任私人举荐。如果不是双足飞龙为你担保，我们就不会有这场谈话。”

瑞恩不禁琢磨了一下：到底是谁，居然推荐了熊猫进来？在他看来，这个谜团与追查暗杀自己的人同样重要。

“她似乎很看好你，尤其是你事先提醒了她，要留意我们新抓的那个犯人。这也让我很好奇，你怎么会知道食尸鬼打算逃跑？”

“只是直觉。”瑞恩无辜地回答。

“我不相信。”恩里克一针见血地说道，“最近私人安保队出了些问题，几名负责押送食尸鬼的队员曾主动协助他逃跑。如果你知道任何安保漏洞，还请告知，我会很感激。”

好吧，瑞恩也是来打探消息的，这倒正合适。不过，超能帮在私人安保队里居然安插了内应，这件事让他有些不安。他们会贿赂当地人，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倒不奇怪；可这个帮派似乎比大多数疯魔匪帮都有组织得多。

他会查一查的。

“无论如何，我都要感谢你愿意来这里。考虑到伏尔甘与双足飞龙之间的竞争关系，我确信我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向你开过价。你对我们的信任，不会没有回报。”恩里克仔细打量着瑞恩。“你为什么想加入至优者？”

“从小到大，我一直都想成为一则广告。”

“一则广告？”

“就像清洁先生和菲利克斯猫那样。成为辨识度极高的消费主义偶像，让每个麦片盒上都印着我的脸。”

“嗯，嗯。”恩里克回应，看起来还挺认真。

“超越人类生存的局限，成为一件包装好的商品。这一直是我的梦想。”

“嗯，嗯。”恩里克点头。“那么，真正的理由呢？”

瑞恩耸耸肩。“贪财？”

“你的心理档案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他们居然连心理档案都有？可怜的家伙，瑞恩真想知道，编写这份档案时究竟逼疯了多少人。“好吧，好吧，我觉得试着当一回超级英雄应该挺有意思。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，要把超能帮赶出这座城市，算是帮他个忙。公事私趣两不误。”

“超能帮确实是个问题，”恩里克承认，“不过还比不上奥古斯蒂。你欠人情的这个人是谁？”

“锈镇一个叫保利的人。不过，他大概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
“我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个有趣的故事。”这位企业谋略家若有所思地说，“罗马诺先生，我就摊牌了。对于你的情况，我很矛盾。你的能力非同凡响，据我们的研究团队判断，开发潜力极高。你在武器方面的本事也令人印象深刻，安检结果足以为证。我以前都不知道，原来能在儿童毛绒玩具里塞进那么多微型武器，尽管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。”

“这样才能让人防不胜防。”瑞恩解释。

“这就说到了眼下的问题。”恩里克将一小叠纸摆在瑞恩面前。“与你有关的附带损害投诉目录，长达十六页，投诉者来自意大利各地。”

有件事让瑞恩十分在意。“才十六页？”

“怎么，你以为会更多？”

“废话，当然。”瑞恩答道，“看来，让目击者闭嘴这方面，我还是太在行了。”

这位企业基因者丝毫不为所动。“那就定位十八岁以上的受众。”他说，“迪纳米斯不容许有不受控的人。如果我们签订雇佣合同，任何鲁莽行事的行为都不能容忍。”

“喂，我一向都是严格按命令办事的。”瑞恩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了伤害，立刻为自己辩护，“大家总把执行方法留给我自由解读，这又不是我的错！”

“我不会留。不过，我还需要更多保证。虽然从来没人指控过你违约，但你做过雇佣兵，而且与某位身为罪犯的天才之间存在可疑的联系。”

他递给瑞恩一张照片，信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照片上是她，一张入案照。她比从前长了几岁，照片里的一只眼眶还带着淤青，但确实是她。她举着一张写有编号的纸，怒视着摄影师。

“蕾恩·萨比诺，‘深潜者’。”瑞恩能感觉到，黑棘正审视着自己的脸，寻找任何暴露弱点的迹象。“弗雷迪·萨比诺的女儿，他的别名是血流。一个极其危险的疯魔，凶名几乎能与大亚当和奥古斯都比肩，直到四年前死于与利奥·哈格雷夫斯的嘉年华的交战。许多目击者都说，他身边跟着自己的女儿，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。那个男孩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
“行了，别他妈绕圈子了，绿手。”瑞恩把照片收进大衣，神色彻底严肃下来。“她在哪儿？”

“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。我已经关注她一阵子了。逮捕她的是我那位担任副总裁的兄弟，这也让我们错失了一次招募机会。他信奉严厉手段，我相信改过自新。公众喜欢救赎故事。”

“只要我规规矩矩，你就会带我去找蕾恩，同时指望她会因为我而加入你们。”绝对是个邪恶的幕后黑手。

“啊，总算谈到正题了。”恩里克回答，“罗马诺先生，如果你肯对我说实话，对我们双方都更好。她对你来说有多重要？”

“她就是一切。”

“很好。那么，我的条件是：你与至优者签订五年合同，协助我们清除盘踞在新罗马的污秽，推广迪纳米斯的品牌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规规矩矩。作为交换，我们会把你的过往一笔勾销，提供优厚的食宿待遇，以及与萨比诺小姐重逢的机会。”

他递给瑞恩一份合同，比那叠附带损害投诉厚重得多，但信使根本没去理会。这笔交易听上去与伏尔甘那一笔大同小异，只少了公报私仇的部分。“你想从中得到什么，绿手？”

“大多数人都以为，我的家族只对利润感兴趣，”恩里克说，“但我们真正想要的，是重建意大利社会，让它成为一个繁荣的国家。遗憾的是，只要超能帮、奥古斯蒂这样的组织，以及劫掠者们还在横行，这个梦想就无法实现。”

“一个享有版权保护的骄傲国度，是吧？”

“我们也希望通过逆向工程和量产灵药，让超能力普及到大众。”恩里克无视了这句挖苦，继续说道，“按照合同，你将接受一套基于DNA的全面检测，以确保你未履行合同义务时，私人安保队的无人机能够追踪你。你还需要参加我们的灵药研发项目。我们雇用的紫系基因者不多，你是难得的一位。”

他早该知道，他们不会只冲着他这张俊脸来。“你们复制不了我的能力。”

“我们在复制能力方面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，甚至做出了功能完备的仿制灵药。”

“你们复制不了我的能力。”瑞恩重复了一遍，“我试过，次数多得你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
“很好，那你就可以把研究成果分享给研究部门了。”恩里克把他的话轻轻带过，“至于英雄工作，至优者这个品牌旗下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分部：职业联盟，面向双足飞龙这样已经成名的偶像；少年联盟，面向新人和知名度较低的超级英雄。显然，你会从我们的次级分部起步。”

瑞恩听着恩里克解释组织内部的规章——基本都是些公司套话——随后拿起合同，粗略翻阅了一遍。与蕾恩见面的可能性一如既往地诱人，但这一轮里，信使最主要的目标还是查明刺客的身份。能进入迪纳米斯的建筑和数据库，会有很大帮助。如果公司能尽快安排他见到蕾恩，那自然皆大欢喜；如果他们拖得太久，他就直接带着情报，回到奥古斯蒂路线去。

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。“周边商品的版税才百分之三十？”瑞恩问，“这是抢劫。”

“我们还会给你改名。”恩里克说，“市场部认为，快存这个名字不够响亮，而且如今电子游戏的市场非常小众。时间领主怎么样？公关部说，这个名字很快就会流行起来，尤其受青少年欢迎。”

一个为了讨好成群怪物而开发出来、毫无灵魂的名字。

瑞恩怎么觉得，自己这是跟撒旦做了笔交易？